那漢子想了想：“反正不是穿鞋的響聲。我當時以為是哪家孩子起夜，就沒多想。”
他說完搓了搓胳膊，像是被自己說的話弄得有些後背發涼，“可現在想想，那腳步聲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，不像是起夜的樣子。”
林一沒有再接話。
她在醫棚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目光從那些圍觀的人臉上掃過去——有害怕的、有焦慮的、有單純來看熱鬧的。她把幾個面孔記在心裡，轉身往回走了。
回到棚子區的時候，王景行正在十三號棚門口的矮牆邊蹲著，手裡攥著一根木棍在地上划著什麼。
見林一回來，他把木棍丟進牆根的草堆裡站起來：“走道那邊我轉了一圈，有幾處草簾子被人掀過又放回去了，痕跡是新的。昨晚後半夜我不太確定，但我好像聽見了什麼人在附近走動。太遠，看不清臉。”
“能確定方向麼？”
“偏東邊，靠近城門那邊。”王景行頓了頓，“不過那方向棚子住得雜，新來的和老住戶都有，分不清是誰。”
林一蹲下來，手搭在膝蓋上，目光落在走道盡頭那截矮牆的缺口上。
缺口用幾塊碎磚堵了一半，另一邊還空著，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。
她的目光從缺口移到頭頂，天色正在暗下去，最後一抹日光在城牆垛口上方燒成了暗紅色，像是用餘燼在灰布上燙了一道不均勻的邊。
幾隻歸巢的鳥從城牆上方飛過，翅膀扇動的聲響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，像是什麼東西在暗處被撕開了一道口子，又合上了。
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對王景行說的，又像是對自己說的：“今晚再有人來，別讓他走遠了。我想知道那些針到底是扎進去之後就不管了，還是有人會在後半夜來收東西。”
王景行看了她一眼，沒有多問。他轉身走向十西號棚，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根粗麻繩，繩頭繫了一隻舊銅鈴。
他把麻繩繃在走道兩側的矮木樁之間，銅鈴垂在走道中間的位置，離地面大約一尺高。
他退回來站在林一旁邊，兩個人一左一右看著那根繃首的麻繩和銅鈴。
繩索被暮色染得看不清顏色了，鈴鐺垂在暗處，像一隻還沒有被人碰過的眼睛。棚口那盞油燈還沒有點起來，走道上空蕩蕩的，細風貼著地面掠過，卻沒有讓它動一動。
它安安靜靜地懸著，等著夜裡有人從它旁邊經過時，不經意地撞上這條看不見的線。
那根銅鈴在子時過後響了。
聲響不大，清脆的“叮”一聲，在走道盡頭撞了一下又彈回來，像一顆石子投入深井後貼著井壁彈跳了兩下才沉底。
林一在棚子裡坐著，油燈己經熄了，她的眼睛適應了黑暗，能看清草簾子縫隙裡透進來的那線月光。
鈴聲響起的瞬間她站起來，沒有掀簾子，從棚子側面的矮牆翻了出去，落在走道外側的陰影裡。
王景行從另一邊也動了。
兩個人一左一右包向走道中間那根繃首的麻繩。麻繩還在微微顫著，銅鈴垂在繩中央，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還在晃。
繩前面蹲著一個人影，像被那聲鈴響釘在了原地，弓著背，一隻手還懸在銅鈴旁邊，像是還沒完全反應過來自己撞上了什麼。
林一走到近處才看清那是個男人，三十來歲，赤著腳，褲腿捲到膝蓋，露出來的小腿上沾著泥水。
他的臉被月光照著半側，神情一片空白，像一張被水泡過又曬乾了的紙，上面的字跡洇得只剩輪廓了。
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，眼神渙散地掃了一圈，像在找什麼方向，卻什麼也沒有聚焦，目光從林一臉上滑過，落在王景行臉上，又從王景行臉上滑開，像在看空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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