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一蹲在他面前，伸手搭上他的手腕內側，神識探進去。
他的經脈裡流淌著一股遲滯的、渾濁的氣，像一條被泥沙淤積了大半的河溝，水還在流，但流速極慢，幾乎停滯。
脈象並不凌亂，但少了一股正常人該有的活氣——像一具還在運作但裡面己經空了大半的器物。
她鬆開手，走到棚角蹲下來，從包袱裡摸出一個白瓷小瓶，倒了一滴靈泉水在掌心，回到那人面前，把那滴靈泉水輕輕點在他頸側那兩處針眼上方。
水珠滲進去的時候，他頸側的皮膚微微顫了一下，像是終於被什麼刺了一下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眨了一下眼。他的眼皮合上又睜開，動作跟之前一樣緩慢，可這一次睜開之後，他的目光終於有了著落。
他從空無一物的視線裡收回來，落在了林一臉上，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清晰了一些，雖然還是啞的：“你……在幹什麼？”
“給你治傷。”林一收回手，“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嗎？”
他沉默了很久，像在翻一個被倒空了的抽屜，手指頭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搓了一下才開口：“……周成。我叫周成。東街雜貨鋪給人扛貨的。”
他說話斷斷續續，像字詞從泥裡往外拔，“不對……我前幾天……給碼頭扛貨……然後有人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，像是想起了什麼，又像是什麼也沒想起來，看著自己的手心，又看了看對面的油燈，像是看著一件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。
他低下頭，把臉埋進手裡坐了很久，棚裡一時安靜了下來，只有油燈偶爾爆出一聲輕響。
棚外遠處的風停了又起，像有人在不遠處把木門推開了一道縫又合上了。
周成忽然抬起了頭。他臉上的表情變了，不再是那種渙散茫然的神色，而是整張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了——眼睛睜大，嘴角往兩邊扯，露出牙齒，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啞的、不像人聲的嗬嗬聲。
他從乾草堆上猛地站起來，朝棚口撲過去，速度比方才快了數倍，王景行側身一步擋住了他的去路，被他撞得往後退了半步才站穩，鐵劍來不及拔，只能用肩頭抵住他的胸口，可他的力氣出奇地大，關節像被人從背面猛力拉首了，整個人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往前掙。
與此同時，走道那頭傳來腳步。
不是一個人的，是兩個人的，一左一右從不同方向往這邊靠。
林一推開草簾子往外看了一眼——月光下兩個人影正從走道兩頭走來，步伐僵硬，拖沓，像兩條被線扯著往前移動的木偶。
她認出了左邊那個，是碼頭上第一個吐血的本地漢子，右邊那個是今早才從醫棚抬走的拉貨的年輕男人。
這兩人今天己經死了。
她退了半步，把草簾子重新掀起一角，朝走道兩側的棚子喊了一聲：“都起來！別開簾子！別出來！”
棚子區裡陸續亮起了燈，有人掀開草簾子往外看了一眼，隨即猛地縮了回去，棚裡傳來女人短促的尖叫聲和孩子的哭喊。
十二號棚的老漢把草簾子掀了一半，半邊身子探出來，月光照清了走道上那兩個正在移動的人形輪廓，他的嘴張開了，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。
那兩人走到了十三號棚前面停住了。其中一個慢慢轉過頭來，月光照亮了他半張臉——
白天那具屍首的臉，此時泛著一層青灰，嘴角殘留著暗紅色的乾涸血漬，眼神空洞，卻像是有方向一樣首首地朝向走道上站著的人。
他邁了一步，又邁了一步，朝他最近的一個村民走過去，那個村民蹲在自家棚口還沒來得及縮回去，被他一把攥住了胳膊。
另一邊的那個己經張開了嘴，朝著那村民的肩膀湊過去，動作不快，但篤定。
“繩子！”林一喊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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