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兒,”林一看著她,“那口井的水你沒喝,我提醒過你。你救過王景行的命,我給了你糧食讓你走,你自己跟著隊伍走到了這裡。你跟著王家,能走到哪兒去,你自己也清楚。”
可兒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,沒有再說什麼。
可兒並沒有走遠。她在走道盡頭站了一會兒,背後是王家人漸遠的腳步聲,面前是十三號棚的草簾子和裡面漏出來的燈光。
她攥著那隻布袋的邊緣,手指頭來回地搓著,像在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然後她轉過身,走了回來,在棚口站定。
這一次她抬起了頭,聲音比方才高了些,像是從什麼地方重新攢了一股勁,讓那句話說得比之前任何一句都硬了幾分。
“林一,我肚子裡的孩子是王景行的。我跟他走了這麼久,他得管我。你要是把我們都趕走了,萬一孩子出了什麼事,你心裡過得去?”
林一蹲在灶臺邊洗鍋,手裡那隻碗在水裡轉了兩圈才拎出來瀝水,頭也沒抬:“孩子出了什麼事,跟我有什麼關係?”
可兒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在重新整理詞句:“你……你這人怎麼這麼冷血?”
“冷血?”林一放下碗,站起來面向她,“你拿一個不知道爹是誰的孩子來要挾我,我要是被你拿住了,那才叫白活了幾十年。
你想去哪兒去哪兒,你想怎麼折騰怎麼折騰。孩子是你自己的,你要生要養要打要留都跟我無關。”
可兒站在原地,臉白了一陣又紅了一陣。
她的嘴唇抖著,像是還有什麼話堵在嘴邊,可是一時找不到出口。
她垂下眼,攥著布袋的手指鬆開了又攥緊,像是抓著什麼稻草,又像是攥著一把沙子,攥得越緊漏得越快。
她轉身了。不是往王家去的方向,也不是往出城的方向,而是往王景行那邊走。
王景行正蹲在十西號棚口劈柴,斧頭起落之間,木柴裂開的聲音清脆利落。可兒走到他面前,蹲下來,聲音軟了下去,帶著一股讓人說不清的、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顫音:
“阿三,我求你了……你跟她好好說說,讓她給我們一口吃的。就看在我救過你的份上……看在孩子的份上……我保證以後不鬧了,我安安靜靜養胎,再也不找她麻煩……”
王景行的斧頭沒有停。他把最後一塊柴劈完,把碎木屑攏到一邊,才抬頭看她。
他的目光平首的,聲音也一樣平首:“可兒,我現在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她的。你讓我去跟她說——我把她鍋裡煮的糧食端給你,我算什麼東西?”
可兒的肩膀塌了下去。她蹲在地上縮成一團,聲音壓得很低很低:“那你就不管我了?”
“你當初救我的時候,我什麼都不記得。你讓我跟你走,我就跟你走了。可現在我記得了——我沒有答應過跟你走一輩子。”
他把劈好的柴碼起來,站起來拍了拍手,轉身進了棚子,草簾子在他身後落下來,隔著那一層草編的簾子,裡面的燈光被遮成了一條縫。
可兒蹲在棚口外頭,手還搭在膝上,指頭攏著那隻布袋的邊角。
她蹲了很久,久到旁邊十二號棚的燈都熄了,久到走道那頭的人聲也散了。
然後她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低頭往走道那頭走了。
這一次她沒有回頭,步子不緊不慢的,走到路口也沒有停,像是往前走就是她唯一能做的事。
布袋在她身後晃著,裡面空蕩蕩的,被夜風灌了一口,鼓了一下又癟下去。她的影子被城牆根底下的燈拉得細長細長的,拖在身後好遠好遠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