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肉香順著走道飄了很遠。王鐵柱一家本來住在更靠裡的棚子,隔了兩排,可香氣無孔不入,往低處走,往縫隙裡鑽。
劉桂芝最先忍不住了,站在自家棚口吸了吸鼻子,轉頭看了看王鐵柱——王鐵柱靠在乾草堆上,那條斷腿還腫著,人瘦得顴骨高聳。
她的目光往可兒那邊掃了一下,可兒蹲在棚子角落,手裡攥著一塊幹餅,餅乾得掉渣,她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半天也沒嚥下去。
“走。”劉桂芝站起來,拍了拍褲腿上的灰,衝王建軍和王大財招了一下手,“去那邊看看。聞著味兒了,她們吃得好著呢。”
一家人拖拖拉拉地穿過走道往十三號棚走。
可兒跟在他們後面,低著頭,腳步有些遲疑,但還是跟上來了。
林一正蹲在棚口收拾鍋碗,小妞端著碗把最後一口米飯刮乾淨,二丫拿草葉擦了擦勺。
王鐵柱一家走過來的時候,林一己經看見了。
她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,把碗疊好擱在盆裡,才抬頭看了他們一眼。
劉桂芝站在走道邊上,搓了搓手,臉上堆出一層不太熟練的笑。
“林一啊……”
“有什麼事?”林一蹲在原處沒有站起來。
劉桂芝又搓了搓手,目光往那口還沒洗的鍋上飄了一下,油光還掛在鍋沿上,肉香也還殘著幾絲沒有散盡:“你看……咱一家人也跟了一路了,你們吃得好好的,我們啃幹餅啃了好幾天了。
老三的腿還沒好利索,可兒也懷了身子……你看能不能勻一口?不用多,剩的就行,湯也行……”
林一依然蹲著。
她看了劉桂芝一眼,又看了她身後王鐵柱那張灰白的臉,看了王建軍和王大財低垂的目光,看了站在最後面攥著布袋低著頭不說話的可兒。
她沒有提高聲音,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走道的青磚地上:“上次你張嘴要的時候,我不是給了麼?給了之後呢?你們跟了這麼多天,什麼東西都沒拿來換過。
我拿米、拿肉、拿柴火,什麼都是自己掙的。你空手來一趟張嘴就走,你覺得這種事能做多少次?”
劉桂芝臉上的笑意僵住了,慢慢垮下來,像是牆皮受潮之後一塊一塊往下掉。
她攥了攥手指,聲音從喉嚨裡往上爬,帶著一股說不清是委屈還是別的什麼的調子:“那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你男人他爹餓死吧?老三畢竟是你——”
“王景行的事他會自己管。”
林一站起來,把手上的水甩了甩,“我孃家的爹孃我都只管給糧,其他他們自己種。
你這麼大一家子人,王建軍、王大財都在這裡,有手有腳,能在碼頭搬貨、能在街上找活,你讓他們空著手蹲在棚子裡等我勻湯喝?”
劉桂芝的臉漲紅了。
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,可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後面王鐵柱低聲說了一句“走吧”,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。劉桂芝轉過頭看了他一眼,又轉回來,目光碰了一下林一的視線,又移開了,轉身往走道那頭走去,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。
王建軍跟著走了,王大財跟在後面,王鐵柱拄著那根粗樹枝一步一步挪著跟上。
可兒走在最後面,經過林一棚口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瞬,她側過頭來,嘴唇動了動,聲音很輕:“……我給你打過井水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