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一從廚房端了一碟桃子出來擱在桌上，淡粉色的果皮在油燈的黃光裡溫潤得像剛從枝頭摘下來。
小妞伸手拿了一個，舉到燈下對著光看了一眼，咬了一口，果汁溢到嘴角，她含含糊糊地說了一聲“好甜”，又咬了一口。二丫也拿了一個，咬了一口之後嚼了兩下，沒有說話，但吃第二口的時候比第一口更慢了一些。
王景行也拿了一個，在掌心裡掂了掂，咬了一口，嚼了一會兒嚥下去，擱在旁邊的碟沿上，又拿起來，看著桃核上殘留的那絲果肉，像在辨認什麼己經很久沒有嚐到過的味道，又像是被什麼拽住了思緒，多停了一拍才鬆開口。
毛球趴在桌腿邊仰著腦袋等果肉碎屑掉下來，小妞掰了一小塊皮子遞給它。
毛球湊過去嗅了嗅，舔了兩下，然後趴回原處，把下巴擱在爪子上，眯起了眼。
毛球和火球蹲在門檻邊各自舔著爪子，偶爾抬頭看一眼屋裡的人，又低下去，像在守著這一屋子的動靜，等它們慢慢沉靜下來。
夜漸漸深了。
炭火在盆底收成了暗紅色，偶爾爆一粒火星，一閃就滅了，落在灰燼裡還沒來得及留下痕跡。
小妞靠在二丫肩上打哈欠，二丫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，牽著她往東屋走。
小妞走到門檻邊回頭說了一句：“爹，娘，晚安。”王景行應了一聲，林一點了點頭。
大郎也站起來，端著那碗涼透了的茶去灶房潑了，轉身往自己屋裡走，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堂屋一眼，目光在林一臉上停了一瞬，然後推門進去了。
堂屋裡只剩林一和王景行兩個人。火盆還在暗處微微地、倦倦地亮著最後一層光，像一張被人翻到末尾的書頁，靜在那裡，等著被人合上，又等著被重新翻開。
王景行本來己經站起來準備回屋了。
他推開東廂房的門，邁了一步，又停住了。一隻手扶著門框，低著頭，像在等什麼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東西自己平息下去。
他的呼吸變重了一些，肩頭的線條繃著，過了幾息才慢慢鬆下來，回過頭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。
林一還沒有回里間，正站在火盆邊撥炭，見他停住了也抬起頭看了過來，兩個人隔著半間堂屋的距離對望了一瞬。她放下火鉗走了過去。
“怎麼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王景行把手從門框上放下來，站首了，但眉頭微微蹙著，“吃了那桃子之後，渾身發熱。一開始覺得暖和，後來那股熱往身體裡走，像是有條線從肚子往上竄，竄到胸口的時候停了一下，又往下沉。
沉下去的時候感覺一陣酸脹，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縫裡撐著。現在不脹了，但那股熱還在，像是沒有地方去。”
林一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搭住了他的手腕內側，指腹貼著他的脈口，沒有用力，只是貼著。
片刻之後她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她指尖下的那根脈搏跟平時不一樣了，流速比常人快一些，但穩，像是一條淺河在拓寬了自己的河床之後正在慢慢適應新的水流。
脈象裡夾雜著一絲極淡的、她熟悉的質地，像靈氣的餘韻落進了凡人的經脈裡，正在試著跟他的身體融合，還沒有完全化開，但己經有了方向。
她鬆開手，看著他，站了兩息：“你身體裡有一股氣，正在自己走周天。你感覺到的熱，是那股氣在打通經脈。”
王景行看著她，沒有立刻接話。過了幾息他才開口：“什麼叫氣走周天？”
林一沒有馬上回答。她回頭看了一眼堂屋方向，確認簾子都己經落下來了，才重新轉過來，聲音不高，但比方才認真了些：“普通人吃了那桃子，只會覺得比平常暖和些、精力足些，不至於到這種程度。
你能感覺到那股氣在身體裡走，說明你的經脈原本就是通的，只是以前沒有東西在裡頭流。現在那股氣一進去，順著你本來的路走了，自然就能動起來。”
“那我這股氣走完周天之後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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