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郎己經盛好了飯，西碗白米飯碼在桌角，粒粒分明，冒著熱氣。
王景行坐在桌子一側，手裡端著一碗湯正在吹涼，看見林一出來擱下碗，把旁邊的凳子往前挪了挪。
二丫己經把筷子分好了，小妞蹲在凳子邊上，一隻手搭在桌沿，另一隻手摸著蹲在她腳邊的毛球的耳朵。
火球和毛球並排蹲在桌腿邊，尾巴在身後輕輕掃著，像是己經知道開飯的時間了。
林一坐下來，先端起了湯碗。
湯還是燙的，她吹了兩下喝了一口，蘿蔔的清甜混著油脂的香氣在舌尖化開，鹹淡正好。
她又夾了一筷子白菜，臘肉的薰香味跟白菜的清甜合在一起，咀嚼的時候有一種厚實又潤口的感覺，像是把整個冬天的暖意都收進了這一口裡。小妞伸手夠了一塊蘿蔔，燙得在手裡倒了兩下，塞進嘴裡嚼了嚼，眯著眼嚥下去了。
二丫吃得很安靜，把碗裡的米飯扒得乾乾淨淨，筷子尖在碗沿上颳了一圈，把最後一粒米也送進了嘴裡。
大郎坐在桌子靠外的位置，吃得不快不慢，偶爾抬頭看一眼桌對面的王景行，又低頭繼續吃飯，筷子碰到碗沿時發出一聲細碎的清響。
王景行把那盆紅燒肉往小妞那邊推了推，又把臘肉炒白菜往二丫那邊轉了一下，動作自然得像是己經做了很多次一樣。
桌子上的盤子慢慢空了下去，湯碗見了底，只剩下幾片菜葉和一層淺淺的油花。
小妞靠在椅背上打了個小小的飽嗝，毛球和火球蹲在桌子底下舔著自己面前的空碟子，碟沿上還殘留著幾絲油光，被它們舔得乾乾淨淨。
窗外天色己經黑透了，院子裡的棗樹只剩下枝幹的輪廓貼在深藍色的天幕上。
風從牆頭穿過來的時候吹動了院門上新裝好的木軸，只發出輕微的吱呀聲，不像從前那樣又響又脆了。
林一喝完最後一口湯，擱下碗，把凳子輕輕推回桌下，站起來走向灶房。
灶膛裡的餘火還在散發著溫溫的熱意，灶臺上擺著一摞洗好的碗碟，表面泛著水光。
她把那些碗碟拿乾布擦了一遍，疊好放進碗櫃裡，又轉身將灶膛口的灰燼撥攏了一些，讓餘火慢慢熄下去。
她轉身走回堂屋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，穿過門檻時帶起的風幾乎察覺不到，門簾在她身後落下時微微一蕩，堂屋裡的油燈還亮著，把幾個人的影子映在青磚地上，各在各處，彼此挨著，像一棵樹上還掛著果子的冬枝。
晚飯碗筷收拾乾淨之後，堂屋裡的油燈換了一盞，火盆裡的炭添了新柴，火苗從青灰色炭塊縫隙裡探出來，在空氣中微微抖了兩下，把屋子裡的暖意重新攏了起來。
一家人都沒有急著散，二丫把靠牆的矮凳挪到了火盆邊上，自己坐下去，把火球拉過來靠著膝蓋；
小妞趴在桌子上，手裡捏著一截細樹枝在燈影裡劃拉著什麼，劃了幾下又抬起頭來看了看周圍；
大郎坐在桌角，手裡端著半碗涼了的茶，沒有喝，只是在掌心裡轉著碗沿；王景行坐在火盆另一側，腿伸展開擱在腳蹬上，偶爾用火鉗撥一下炭。
林一從裡間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卷乾淨的布，在她膝邊停下來。
她彎腰把王景行左邊褲腿捲了上去，露出小腿上那道舊傷，痂己經脫落了大半，新生的皮膚泛著淺粉色，邊緣平滑，沒有紅腫的跡象。
她拿指腹按了按傷處周圍：“疼不疼？”
“不疼。”
她又看了看他額角那道舊傷，紗布己經揭了，傷口長平了，只剩一道淡白色的細痕。
她收回手把那捲布擱在桌角，在他對面坐下來，隔著火盆的光看了看他的眼睛：“最近，有沒有想起來什麼？一點點也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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