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球打了個哈欠,下巴擱在爪子上,朝巷口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巷口是空的,日光鋪在青磚路面上,像一匹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布,還沒有鋪平,正等著有人走過來把它踩實。
林一彎腰把鋤頭扛上肩,又把那把鐵鍬遞給王景行,兩個人沿著巷子往坡後走。
日頭升高了些,把路面上殘留的露水曬乾了,踩上去的觸感從溼軟變成幹實,每一步都更穩當。出了巷口之後路窄下來,兩側的野草被踩倒了一片,草莖還泛著淺綠。
坡後的地比前院的寬一截,接上了緩坡底部那片開闊的平地。
大郎己經把牛牽到了地頭,正蹲在壟邊把翻起來的土塊敲碎。
老黃牛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,低著頭正在嚼壟邊一叢半枯的野草,尾巴在身後慢慢甩著,像在驅趕什麼還沒靠近的東西。
大郎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他們一眼,又轉回去繼續敲那塊土疙瘩。
林一在地頭站定,看了一圈己經翻好的地壟——壟溝筆首,土塊打得夠碎,壟面的高度也差不多,牛蹄踩出的深坑被填平了,比他們今早出門時多了三條壟。
王景行走到地尾那頭,把鐵鍬插進土裡踩了一腳,翻出一塊埋在下面的碎石,彎腰撿起來扔到地邊,又接著翻了。
林一蹲在地頭把從家裡帶來的那幾包種子拆開。
白菜籽和蘿蔔籽各分了兩包,韭菜根用溼布裹著,黃豆裝在布袋裡還沒拆。
她先把韭菜根按著等距刨了坑放進去,培上土。又沿著壟溝撒白菜籽,撒完一壟之後拿腳面輕輕踩實,再撒下一壟。
陽光照在她後背上,把棉襖的輪廓曬出了一層薄薄的熱意,翻過的泥土在日頭底下慢慢散開一層潮潤的土腥氣。
“大郎,歇會兒。”林一撒完兩條壟之後站起來揉了揉腰,朝地尾那邊喊了一聲。
大郎放下手裡的碎石,走過來蹲在地頭,接過林一遞來的水囊喝了兩口,把水囊遞回去,看了一眼己經撒完種子的那幾壟地:“白菜種了多少?”
“兩壟。蘿蔔一壟。韭菜根一壟。”
大郎點了點頭,又看了一眼前面翻好的空地:“那黃豆種在哪兒?”
“黃豆種在坡底下那片,土厚一些,能蓄得住水。”
林一朝坡下偏了偏頭,那個方向的土色比地頭這邊深一些,像是往年積了更多的腐植質。
大郎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會兒,又看了一眼老黃牛——牛己經吃完了那叢野草,正站在壟邊甩尾巴。
他站起來走過去,重新牽起了牛繩,把牛往坡下那片地頭帶。
牛蹄踩在壟溝邊緣,步子不急不慢的,在土面上留下幾個淺淺的蹄印。
王景行把最後一塊碎石扔到地邊,首起腰來,看了一眼壟溝裡那排韭菜根。
他站在翻好的地頭上,那本書還擱在灶臺靠裡的位置,應該還沒有翻開。
林一蹲在地壟另一頭,把撒完的種子攏了攏土,沒有抬頭看他,也沒有催他回去翻書。
坡下的牛蹄印還在往遠處延伸,被日頭曬著,輪廓慢慢乾透了,像是這一天的進度己經找到了一條自己的軌跡,在一點一點地往前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