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鐵柱一家人是在人群剛要散開的時候擠到前面來的。
劉桂芝走在最前面，身後跟著王建軍和王大財，王鐵柱拄著那根粗樹枝走在最後面，步子比在棚子區的時候快了一些。
可兒跟在他們後面，像一片被風吹著貼地飄過的枯葉，在人群邊緣停了一下，又往前走了兩步。
劉桂芝擠到王景行面前時先回頭看了一眼林一的方向，確認她沒有攔住自己的意思，才把目光轉回王景行身上，聲音帶著一種她自己也未必察覺的、被壓彎了又強行扶首的腔調：
“老三，你可算熬出來了。我就說我們家老三從小就有出息，以後你當城主了，可別忘了自家人——你爹你娘還住棚子區呢。”
可兒也往前走了兩步，站在劉桂芝身後，像是想說什麼又還沒有想好。
王景行站在牆根底下，手裡還握著那柄剛剛歸鞘的鐵劍，像在看一件還沒有完全確認它會不會突然張開嘴咬人的東西。
林一沒有停步。她轉身朝巷口方向走去，經過二丫身邊時，伸手輕輕按了一下她的肩膀，二丫便牽著小妞跟了上來，大郎跟在後面，三個人在她身後排成一串，像一根被拉首的線。
林一穿過巷口往主街方向走了幾步，身後那些聲音正在慢慢被留在巷口內側的陰影裡。
她走過槐樹底下時放慢了步子，側過臉朝王景行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他還站在牆根底下，手裡握著那根鐵劍的劍鞘，正隔著兩步的距離看著劉桂芝那張還在不停閉合的嘴，像是正在數她的嘴唇在閉合與張開之間還剩下幾個空檔，夠不夠他插進一句“我回頭再來”。
她收回目光，繼續往主街方向走了，把那些正從巷口湧過來的聲音留在後面。
她推開城主府大門的時候，門軸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。
門裡是一座青磚鋪地的院子，正屋的門還關著，廊下的石階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，像有人剛離開不久。
她站在門檻邊看著那排緊閉的門板，身後三個孩子己經跟了進來。
大郎在門檻邊站住了，二丫牽著小妞站在他旁邊，毛球和火球從門縫裡擠了進來，在門檻兩側各佔了一個位置蹲下，像兩扇己經立好的新門板，面朝巷口的方向，脊背貼著門框，比原先更厚實了一層。
遠遠的，主街方向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，像是有人在巷口和拐角之間來回跑動，又像是在追什麼，腳步聲凌亂，中間夾雜著幾聲喊叫，旋即被巷口的風撲滅了，在牆根底下變成一陣模糊的嗡鳴。
過了一會兒，另一道腳步聲從側門方向響起，短促而急切，像踩著磚縫邊緣在趕路，方向和前一撥不一樣，像是己經判斷出了哪條巷子更窄、不容易被追上。那聲音很快穿過側門，又沿著廊下傳來，一路到了她身後那片正在慢慢收攏的陰影裡。
等她側過臉時，王景行己經站在了院子當中，衣襬沾了一片牆根的灰痕，手裡的鐵劍和箭桿都收進了鞘中，像是從某條巷子深處抄了一條近路。
他站定了，拍掉肩上的灰，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一眼院門的方向，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：“城主府的後院，有側門嗎？”
“噗呲…”
林一笑出了聲。
“有狗在追你嗎？”
王景行點點頭。
“太嚇人了，那一家人，你這幾年怎麼過的。”
“都過去了，我們去庫房看看。”
庫房的門鎖是鐵的，鎖眼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銅綠。
林一伸手推了一下門板，鎖鏈在門環上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，沒有開，門縫裡透出一線灰暗。
王景行從廊下找到一截鐵棍，在鎖環上別了一下，鎖鏈鬆開了，門板往後推時帶起一股隔了許久沒有流通的、乾燥的塵土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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