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一沒有猶豫，她往那個方向追了過去。她的腳步在巷口的青磚地上踩出了幾步極快的聲響，一步比一步短，像在縮短自己與那道正在移動的陰影之間的距離。
追到巷口外側的時候她停住了——主街空蕩蕩的，鋪面都關著門板，晨光把街面照得一片白亮。
沒有任何人影，連牆根底下的落葉都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。
她蹲下來摸了摸地面，青磚上的晨露己經被日頭曬乾了，只留下一層淺淡的水痕，像什麼剛剛從這裡經過了，又像是從來沒有東西觸碰過這裡。
她站起來，又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。風從城牆缺口處灌進來，吹動了她肩上的碎髮。
她停住了腳步，像在等風先過去，等那些碎髮先落回原處，再決定下一步該往哪個方向走。
回到巷口的時候，村民們己經散開了些。
有人蹲在牆根底下，拿一根草莖撥弄地面上殘留的碎石。
那根銀針還插在城主的眉心，針尾露在外面的部分像一根還沒被人拔掉的細線頭。李富貴蹲在他身邊看了看，抬頭問林一：“追到了？”
“沒有。”林一蹲下來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根銀針的尾端，針身紋絲不動，像是被釘進了骨縫深處。
她收回手，在褲腿上蹭了一下指尖，又站起來，看著牆根底下那具己經不再動的人影，像在看一個還沒有被寫完的句子，在最後一筆落下之前，那個寫字的人己經從紙邊退到了窗外的光影裡，只留下半截墨跡還來不及晾乾，正沿著紙面的紋路慢慢洇開。
那根銀針還插在那裡，像被什麼留在桌面上的一件還沒帶走的舊物。
“村長，派人把屍體處理了吧！”
林一說道。
屍體被拖到鎮外那片荒地時，日頭己經升到了正頂。
幾個壯漢挖了一個深坑，把城主和其他黑衣人的屍首並排拖進坑底，撒上一層乾柴，又潑了半罐燈油。
火點起來的時候煙是黑的，先是貼著地面翻滾，被風推著往鎮外的方向鋪開，像一條正在被收攏的舊氈子，邊緣捲曲著往遠處翻。
等火苗躥高了，煙才漸漸轉白。鐵籠裡那些人的屍首也被抬了過來，有人拿布蓋著，有人拿木棍把衣襬邊緣壓平。
幾具並排放著，像是被人遺落在案板上的幾件舊物，正在等著最後一道工序被收尾。
火舌沿著衣料的邊緣緩慢攀升，像一根正在被點燃的引信，沒有急著點燃全部，只是先試探性地舔舐著邊緣，等確定方向之後才往深處蔓延。地面上的淺坑被火焰填平，漸漸安靜下來。
巷口，城主的屍體被從牆根底下抬走之後，原本蹲坐的那塊青磚地上只剩一道乾涸的水痕，正在日頭下慢慢消退。
磚縫裡殘留的銀針己經被人拔出來收走了，針尾那根細線頭不見了。有人把牆根底下的碎土掃攏到牆角，拿一塊舊瓦片蓋住了。
做完這些，王老西彎腰把鋤頭從地上撿起來，在牆根磕了磕上面的灰土，重新握在手裡。
李富貴站在巷口內側，把竹竿從牆根豎起來，又放下去，像是在數自己還剩幾個步驟需要完成，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巷口兩側陸續停下來的那些目光。
“城主死了。這座城不能沒人管。”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，像在說一件己經擺在桌面上、不能再推回抽屜裡的事。
旁邊有人應了一聲，緊接著又有人跟著應了，鋤頭和扁擔的邊緣在日光下反著細碎的碎光，像一根還沒完全擰緊的線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