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些人……第一次來，是在兩年前的冬天。那時候你還沒來。他們穿黑衣，不走城門，從地下的舊水渠進來。領頭的人說，他們需要一些——一些能用的人。不會死，不會跑，能按指令做事情。他們沒有說要用來做什麼，但給了銀子，很多，足夠我把城牆修補了一半，把主街重新鋪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手指從額頭上滑落，擱在膝蓋上，指腹上沾著乾涸的血跡。
“一開始是給那些沒有家人的，孤身一人，失蹤了也沒人找。後來不夠了，就開始挑棚子區那邊新來的逃荒人。他們不會在鎮上久留，沒了也沒人追究。”
他抬起頭，隔著腫脹的眼皮看著林一，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，
“地下的通道，是上一個人留下的。我只是在續著用。他們每年冬天來一次，把人帶走。今年本該是最後一次——他們說，人夠用了，不會再來了。但誰知道呢？”
他的目光從林一臉上移開，落在她身後那片被日光照亮的青磚地上。
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，留下一道模糊的血痕，像在畫一條不願被人看清的界線。
“城南貨棧後門，那批人還在等。今天天亮之後，他們要帶走最後一批己經做好的。那批人在貨棧地窖裡，用鐵鏈拴著，跟地下室裡那些不一樣——他們己經醒過來了，還能動，但不會說話，不會自己吃飯。你需要人遞到我手上，我才會知道下一句話該往哪個方向說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等了一句他自己也不太確定會不會被接住的話，然後把它往外推了出去，像是推開一扇己經關了很久的門，把門後面那些還沒被日光照亮的輪廓一併攤開在晨光裡。
旁邊巷口有村民放下鋤頭走過來，蹲在幾步外聽著，像是要把這個鎮子嚥下去的訊息慢慢聽完，再去決定那些鏈該拴在哪根柱子上。
“他們把村名們變成不人不鬼的樣子，到底想做什麼?”
林一問。
“不知道，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城主一個勁的搖頭。
林一蹲在原處沒有動，目光落在城主那張腫脹的臉上，像在等他的呼吸先恢復到能說完一整句話的程度，又像只是把“不知道”這三個字暫時擱在手邊等他自己再添上幾筆。
城主見她沒有接話，喉結動了一下，用指腹擦了一下嘴角那道暗紅色的痕跡，手指上的血蹭在衣襬邊緣洇開了一小片深色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——他們只說要人，不說什麼用途。我只是給地方、送人，他們付錢——銀子都是現給的，庫房裡堆了不少，糧食也是他們運來的，我沒動過，都還在——你要的話都給你，你放了我……”
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一首停在林一膝蓋前方的那塊青磚上，沒有抬起來看過她的眼睛。
後面有人先開口了。
李老伯從人群裡往前走了一步，手裡的竹竿還攥著沒有放下，聲音不高，但剛好能讓巷口兩邊的人都聽見：
“你把他放了，他轉頭又去跟下一批人合作。這鎮子下面的通道還在，庫房裡的糧食和銀子都是他拿人命換來的。”
旁邊有人跟著應了一聲，緊接著第二聲、第三聲，鐵器磕在牆根和地面的聲響陸續響起來，像一簇被撥動的木柵欄，正在一個接一個地合攏過來。
王老西蹲在人群前排，把手裡的鐵鍬橫放在膝蓋上，開口時聲音悶悶的：“你害死了多少人？你自己數過沒有？”
張二順站在巷口外側，銅鑼還掛在他手邊，他沒有敲，但那隻握著鑼槌的手一首垂在身側，沒有放下。
城主的脊背往牆根方向縮了縮，像是想把自己嵌進磚縫裡去，但磚縫太窄，只夠他把自己蜷成一個更小的形狀，把己經紅腫的眼皮往牆磚的陰影裡藏得更深一些，卻藏不住下巴下面那道正在慢慢乾涸的血痕。
林一蹲在原地，聽著身後那些聲音慢慢聚攏成一片。
她沒有回頭，也沒有站起來。晨光在她肩頭己經爬高了半寸，把那些鐵器的影子拉成了新的角度。
她看著城主，像在數他還有多少根手指能攥住東西，還有多少寸距離能讓他自己走到路盡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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