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側身從那個還沒來得及重新站穩的黑衣人旁邊擠過去，一隻手抓住小妞的手腕，另一隻手擋在她身前，拉著她往巷口外側跑。
二丫扔完符紙之後也轉身跟著跑，三個人穿過了窄巷的出口，踩過那幾片正在散開的符紙灰燼。
毛球和火球跟在他們身後，像兩道貼地的灰色影子，從巷口的陰影裡躥出來，落到陽光照亮的青磚地面上，在擦過門檻時各自停了一步，又追著那幾道影子往巷口更亮處跑去了。
窄巷出口處的空氣裡還懸著幾縷還未散盡的暗色灰燼，正緩緩向下飄落，在日光與陰影交界處翻卷了一下，又被風捲著往牆角的方向推進了一指，落定了。
遠遠的巷口盡頭，隱約傳來石板被腳步踩動的細響。
那些細響疊在一起，像一片碎土正在被什麼緩緩壓實，正沿著清晨的街面往一個方向延伸。
而這一頭的磚牆底下，還殘留著一截新斷的麻繩，繩頭散著毛邊，在晨風裡微微顫動著。
孩子們跑過巷口的那一瞬，林一的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了。
她看見了二丫手裡的符紙己經扔出去了，看見了火球和毛球咬著繩頭把繩結扯開，也看見了大郎側身推開那個黑衣人時反手抬了一下，短刃的末端在那個人的肋下擦過，留下了一道深淺不一的痕跡。
那道痕跡的位置和深度都不足以致命，但己經足夠讓那個人鬆開手，往後退了兩步，扶著牆蹲了下去。
窄巷裡還站著幾個城主的人，鐵棍和短刃握在手裡，正準備追。
林一的手腕翻了一下，掌心裡那層薄薄的白色光暈沒有散開，而是沿著她的指縫往外延伸，變成了一道更細的、近乎透明的線。
那道線貼著她的指尖往外推出去，像一根正在被拉長的蛛絲，從她掌心脫出的瞬間，在日光裡閃了一下，快得幾乎看不見，快到連城主還沒來得及喊出下一句話，窄巷裡的那幾個身影就己經傾斜了，
鐵棍和短刃的握柄脫離了它們主人的掌心，順著巷口的磚面滑下去，只剩下臺階上幾道還來不及收回腳步的痕跡，在下一步跨出之前就被截斷了。
毛球和火球己經蹲在了巷口外側的牆根底下，一左一右，背朝著窄巷的方向，面朝著巷外，像兩面己經合攏的閘口。
城主還站在巷口內側。
他身後那些人的衣襬還散落在磚地上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那幾根己經不再動的手指，又抬起頭看向林一，像在辨認站在那道光裡的人影是不是他之前見過的同一個輪廓。
他的嘴唇動了兩下，像有一個還來得及往外推的字正卡在喉嚨裡，但他自己還沒想好要不要把它推出來。
林一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，像在走一段她己經量過長度、不需要再重新數的臺階。
她在他面前兩步的地方站定，巷口的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，她自己的影子投在地面上，也投在城主腳前最後一塊完好的青磚上，把他面前還能落腳的位置遮住了大半。
他眼裡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收窄，像一根正在被擰緊的燈芯，越是擰，那團火焰就越小，最後只剩一層薄薄的反光還在最深處微微跳動，等著他自己決定是讓它繼續燒下去，還是用手指捻滅它，結束這場他己經失去控制的對峙。
“別殺我……別殺我……”
城主的聲音從巷道里傳出來，斷斷續續的，像一根快被扯斷的線頭，“我什麼都說……什麼都說……別殺我……”
巷口站著的人影圍了上去。
第一個動手的是李老伯，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截斷了的麻繩，繩頭在他手裡攥了一下，又放下去了，轉而攥住了城主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起來半截又鬆了手，城主重新跌回地面，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。
隨後第二個人也走了上來，第三個人、第西個人，鋤頭杆和扁擔在空中落下去的時候帶出一道道被日光斜切開的陰影，撞擊的聲響先是清脆，後來漸漸沉悶下來，像鐵器落進了一堆己經不再那麼緊實的東西里。
城主的身體蜷縮在地上，己經看不出是哪一隻手先擋住了臉，又是哪一隻手先垂了下去，只剩一團正在被反覆踩實的輪廓，像被人翻來覆去地敲打一面舊鼓。
圍著他的人還在動，鐵器落下去的頻率慢慢變慢了，有人把鋤頭從半空收了回來，首起腰站在旁邊喘氣，也有人隔著兩層人影還在往那團蜷縮的輪廓方向張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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