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娘子，你來當城主吧。”
李老伯的聲音從人群裡傳出來，不大，但巷口兩側都能聽見。
張二順也開口了，把銅鑼從掛鉤上取下來擱在手邊，聲音不高不低：“你比原來那個合適。底下的事是你清的，那些人是衝你才散的。你不當，這鎮子沒有人能服眾。”
有人跟著點了頭，有人把鋤頭換了個手握著，像在等著她把那句話說出口，好把剩下的步驟接過來。
林一站在槐樹底下，日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肩上。
她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，像在等那段話先落穩，等那片風先過去，才開口說了一句：“我不當。”
人群裡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，她抬手輕輕壓了一下，那個聲音還沒出口就被收了回去，像一扇剛推開的窗又被人輕輕合上了。
她往旁邊側了一步，面朝著王景行的方向，聲音不高不低：“讓他當。”
王景行站在牆根底下，鐵劍的鞘口還握在手裡，聽見自己的名字從林一嘴裡落下來之後，他沒有往前走，也沒有後退，只是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她，像是在確認她的話說完了，又像是在等她把“城主”這兩個字重新收回去。
她沒有收。
人群的目光己經從林一身上移到了他身上，像一根被風推著往新方向偏過去的麥穗，正在慢慢調整自己的朝向。
王景行把鐵劍靠在牆邊，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：“我也不當。”
他頓了一下，像在讓這三個字先落穩，“我自己的事情還沒忙完，沒有那麼多時間處理鎮上的事。”
巷口有人張了張嘴想要勸，被他抬手壓了一下。
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李富貴的方向，又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前排的張二順和王老西，像是己經在心裡把那個人選的方向轉了兩圈，然後把話重新接上了：
“城主這個名我可以掛，掛個名字而己，方便行事。平時管事的——還是原來的那些人。里正、村長、還有你們自己選出來的管事。日常的活，我不插手。”
他看了林一一眼，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話有沒有說錯，又像是在等她補充什麼。
林一沒有說話，站在槐樹底下，日光把她的輪廓鍍成淺金色，像一個己經在心裡把城主的名字掛上牆、就等著墨水乾了把筆收起來的人，等他自己來完成剩下的內容。
人群裡安靜了片刻。
李富貴先開口，把那根竹竿換了個手握著，聲音不高：“能做事就行。誰掛名都一樣。”
張二順站在巷口，把那面銅鑼從掛鉤上取下來擱在牆根底下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說了一句：“掛名就掛名，反正你能管住人也行。”
後面有人跟著應了一聲，緊接著又有人應了，像一根繩子正被幾隻手依次接過去，各自在自己手裡握了一下，又傳給了下一個人。
院牆底下被翻動過的瓦片也己經被重新蓋了回去，風從主街那邊吹過來，把巷口地面上殘留的幾片紙灰捲起來又放下了。
正午的日光把整條巷子曬透了一遍，青磚地面泛著乾燥的灰白色，牆根底下的陰影正在一寸一寸往回縮。
遠處有人家在院子裡擺出了桌子，碗筷碰在一起的聲音隔著巷口傳過來，清脆又平常，像是在為這個己經被翻了新的頁默聲蓋章。
日光從樹梢移到了牆頭，慢慢爬過了那片被掀開的瓦片，像一隻正在合攏的舊書頁把今天這一章收進了自己的紋理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