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鐵山趴在炕沿上，胃裡像有隻手在擰。
三天了。灶臺上連一粒米都刮不出來，鐵鍋底子幹得起了鏽。弟弟鐵柱抱著妹縮在炕角，兩個孩子嘴唇乾裂，哭都沒了力氣，就那麼幹嚎著，聲音越來越小。
炕裡頭，娘側躺著，後背弓成一隻蝦米，一陣咳嗽過去，枕巾上又多了幾塊暗紅的血點子。
“鐵……鐵山，櫃子底下……還有半塊地瓜幹……”
張鐵山沒說話。那半塊地瓜幹昨天夜裡就餵了弟弟妹妹，他沒敢跟娘說。
屋外頭，北風颳得房梁嘎吱響。大興安嶺的臘月，呵口氣都能凍成冰碴子。張鐵山把身上那件露棉花的破襖裹緊了些，目光落在牆角那杆老獵槍上。
那是爹留下的唯一家當。
爹去年進山打黑瞎子，一去沒回來。搜山隊找了三天，只在松花江邊的冰碴子裡撈出一隻靴子。
從那往後，家裡斷了頂樑柱，全靠張鐵山十六歲的肩膀扛著。可他槍法不行，子彈又貴，一冬天就打了兩隻野雞三隻兔子，根本撐不到開春。
入冬後大雪封山，他最後一次進山撲了空，揹回來一身雪，從那天算起，一家西口餓了整三天。
院門響了。
張鐵山抬頭。
“鐵山——”一個粗嗓門在外頭喊，“你大伯來了，開門。”
張鐵山的肩膀繃了起來。他蹲著沒動，手慢慢摸向牆角那杆槍。
院門被人從外頭撞開。大伯張德厚裹著件半舊的狗皮大衣，身後跟著兩個人——堂哥張鐵牛，還有村裡的賴子王三。
三個人踏著雪走進院子，腳下嘎吱響。
張德厚推開屋門就往裡邁，一股子酒氣和煙味湧進來。他掃了一眼炕上咳嗽的弟媳，又看了看炕角兩個餓得首哆嗦的孩子，嘴角撇了撇。
“鐵山啊，”張德厚把旱菸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，“大伯今天來，是跟你說個正事兒。”
張鐵山站起來，把槍擋在身後。
“啥事。”
“你爹走之前，跟我借了三十斤苞米麵，十斤豬油，五塊錢現錢。這事你知道吧？”
張鐵山盯著他大伯的臉。
他知道。前世——
不，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成，”張德厚吐了口煙，“你爹人沒了，債不能沒。你家現在拿不出東西還，我也不逼你，把那杆槍給我，咱就兩清。”
張鐵山後退一步，後背貼上了牆。
“不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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