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瘸子的代銷點其實就是他家東屋，門口掛著塊褪了色的木牌。張鐵山進去的時候，一股煤油、菸葉和醬菜混合的味道就撲了過來。屋裡光線暗，貨架上零零散散擺著些東西，大多是日常用品。
趙瘸子坐在櫃檯後面，一條腿搭在凳子上，正拿個小刷子清理算盤珠子。他抬眼皮看了張鐵山一眼，又低頭繼續忙活。
“換東西。”張鐵山把肩上的三隻兔子和那張狍子皮放到櫃檯上。
櫃檯是幾塊舊門板拼的，上面全是劃痕。三隻凍得硬邦邦的兔子和那張還帶著肉腥氣的皮子一放上去，佔了半個檯面。
趙瘸子的手停了。他放下刷子，拿起最上面那隻兔子掂了掂，又捏了捏後腿的肉。他的目光從兔子挪到狍子皮上，伸手摸了摸皮板的厚度。
“好貨。”趙瘸子吐出兩個字，算是評價。他那雙小眼睛在張鐵山臉上轉了一圈，“你爹的手藝，你學到了？”
“運氣好。”張鐵山沒多說。
“三隻兔子，品相都不錯。這張皮子，硝好了能賣個好價錢。”趙瘸子把算盤扒拉過來，“說吧，想換什麼。”
“十斤苞米麵，一包紅糖，剩下的換成鹽。”
趙瘸子手指在算盤上撥了兩下，噼裡啪啦一陣響。“這三隻兔子，算你十二斤苞米麵的價。狍子皮給你折八斤。一共二十斤。”
張鐵山心裡算了一下。這個價錢公道，沒坑他。
“行。就要十斤面，一包紅糖，剩下的全換鹽。”
趙瘸子看了他一眼，沒多問。他從櫃檯底下拎出一袋苞米麵，拿牛皮紙給張鐵山稱了十斤，又拿了塊紅糖，用麻繩捆好。最後，他把鹽從一個大缸裡舀出來，稱了足足三大包。
“不對，”張鐵山指著鹽，“用不了這麼多。”
“送你的。”趙瘸子把東西往前一推，“你家斷糧的事村裡都知道。能耐，一夜就翻身了。以後有好貨，還送我這兒來。”
張鐵山看了看趙瘸子，沒說謝，點了點頭，把東西收進揹簍裡。他提著空了的草繩，轉身出了門。
雪地裡，一行腳印通向村外。張鐵山揹著糧食往家走，腳步比來時沉，心裡卻輕快。有了這些東西，孃的身子能養一養，弟弟妹妹也能吃上幾頓飽飯了。
他不知道，在他跟趙瘸子交易的時候，另一場對話正在村西頭的張家大院裡進行。
張鐵牛一路跑回家，推開門的時候還在喘粗氣。“爹！”
張德厚正坐在炕頭上抽旱菸，煙霧繚繞。他眼皮都沒抬，罵了一句：“火燒屁股了？嚷嚷什麼。”
“不是……是鐵山！”張鐵牛湊到炕邊，壓低了聲音，“我剛才碰見他了，他……他去換糧了！”
“換糧？”張德厚吐了個菸圈，“他拿什麼換？刨你孃的嫁妝了？”
“是兔子！三隻！又肥又大！”張鐵牛比劃著，“不止，他身上還有血腥味，肯定是打了大傢伙！”
張德厚手裡的煙鍋頓住了。他這才正眼看自己的兒子。“兔子？他哪來的槍？”
“他沒槍！槍不是在咱家嗎！”張鐵牛急了，“爹，最要命的是，他……他還說……他還說知道咱家柴房裡……”
他話沒說完，張德厚己經從炕上下來了，一把抓住他的領子。“他說什麼？”
“他說……咱家柴房裡的狍子……是不是吃完了……”
張德厚的手鬆開了。他盯著張鐵牛，眼睛裡全是疑雲。這事只有他們父子倆和王三知道，張鐵山是怎麼知道的？難道是王三那個碎嘴子……不對，王三沒那個膽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