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！你看這事……”
張鐵牛看他爹臉色變來變去，心裡有點發毛。
“慌什麼！”張德厚一瞪眼，重新坐回炕沿上，拿起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，“他是我侄子，我是他大伯。他爹沒了，我這個當大伯的，就有責任‘教’他怎麼做人。”
他把菸葉子重新填滿，劃了根火柴點上，狠狠吸了一口。
“他打的獵物，是他一個人的？他爹欠我的賬，一杆破槍就想兩清？沒那麼容易。”張德厚眯著眼睛，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，“他既然有本事，就該孝敬長輩。這是規矩。”
“那……爹你的意思是？”
“明天一早，你跟我去一趟。”張德厚嘴角扯出一個笑，牙是黃的，“去看看我那好侄子，也讓他明白明白，這個家，到底誰說了算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張鐵山剛把一鍋噴香的兔肉粥端上桌，院門就被人“砰”的一聲推開了。
來人不止張德厚，還有他的婆娘，也就是張鐵山的大伯母李翠花。
李翠花人沒進屋，聲音先鑽了進來，尖利得像指甲刮鍋底：“鐵山！鐵山在家嗎？大伯大伯母來看你們了！”
炕上的娘身子一縮，臉上剛養出的一點血色又褪了。鐵柱和鐵花端著碗，嚇得不敢動彈。
張鐵山把一勺肉粥吹涼了喂到妹妹嘴裡，頭也沒抬：“門沒鎖。”
張德厚黑著一張臉，揹著手跨進門檻。李翠花跟在後頭，一雙三角眼在屋裡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在灶臺上那鍋肉粥上，鼻子用力嗅了嗅，陰陽怪氣地開了口：“喲，這日子過得可真舒坦，都吃上肉了。弟妹啊，你這兒子可真有本事，就是不知道這本事，是從哪兒來的。”
娘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。
張鐵山放下碗，站起身，擋在了娘和弟妹前面。他平靜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：“有話就說。”
“好你個小兔崽子，還敢跟我橫！”李翠花把手往腰上一插，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張鐵山臉上，“我問你，你哪來的兔子？哪來的狍子？村東頭趙瘸子都說了，你昨天拿了三隻兔子一張狍子皮去換糧，你哪來的？”
“山裡套的。”張鐵山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山裡套的？”張德厚終於開口了，聲音沉得像塊石頭，“就憑你？你爹活著的時候，冬天想套個狍子都得看運氣。你一個毛頭小子，一晚上就能套著？你糊弄鬼呢！”
他往前逼近一步，一股子煙油味壓了過來：“說！是不是偷了集體林場的陷阱？那些陷阱是大隊財產，你偷拿獵物，這是挖社會主義牆角！是要被抓去批鬥的！”
李翠花立刻接上話茬：“就是！你這跟偷有啥區別？年紀輕輕不學好，跟你那死鬼爹一個德行！你要是識相，就把昨天換的糧食和剩下的肉拿出一半來，孝敬給你大伯，這事我們就當沒發生過。不然，我們就去大隊舉報你！”
一唱一和，顛倒黑白。
前世，他們也是這樣，用各種名頭從他家裡颳走最後一點東西。那時候的他，又怕又怒，卻只敢低著頭，任由他們拿走東西，最後換來一句“真是個廢物”。
可現在，張鐵山只是看著他們，像看兩隻上躥下跳的猴子。
他的沉默在張德厚看來是預設和膽怯，張德厚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：“怎麼不說話了？怕了？我告訴你，現在把東西拿出來，我還能替你在大隊長面前說兩句好話。要不然……”
“大伯，”張鐵山打斷了他，聲音不大，卻讓整個屋子的空氣都停滯了，“我用我爹留下的麻繩，在咱家後山那片坡上下的套子，你要舉報，現在就去，我不攔著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從張德厚臉上移開，落在他身後那面泥牆上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：“不過我就是有點好奇，大隊要是來人查，會不會順便也看看別人家？”
李翠花沒聽懂，還想罵，卻被張德厚一把抓住了胳膊。
張德厚的臉色己經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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