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收購站的會計把一沓嶄新的、帶著油墨香味的鈔票遞到張鐵山手裡時，他的手都在微微發抖。
他把其中的五十三塊七毛揣進懷裡，剩下的三十五塊，連同張鐵柱賣兔子皮的錢，一起塞給了弟弟。
“鐵柱，這錢你拿著。三十塊是咱家的，你拿去買棉花、布料，扯幾斤白麵，再買點糖和點心給娘和妹妹。剩下的五塊，是你自己的，想買什麼就買什麼。”
“哥，這太多了……”張鐵柱拿著錢，手足無措。
“拿著！這是你應得的！”張鐵山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去吧，跟劉大隊長一起，別走丟了。”
安排好弟弟，張鐵山揣著那沉甸甸的五十三塊七毛錢，一刻也不耽擱，首奔縣醫院。
八十年代初的縣醫院，是一棟三層的蘇式小樓。走廊裡瀰漫著一股濃濃的來蘇水味。張鐵山問了好幾個人，才找到內科門診。
接診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大夫，頭髮花白，戴著老花鏡，態度很和藹。
張鐵山把孃的病情詳細說了一遍。老大夫聽得很仔細，又問了幾個問題，最後在病歷本上寫下了“肺癆”兩個字。
“你娘這病，是老毛病了，拖得太久，傷了根本。”老大夫推了推眼鏡，神情嚴肅，“必須馬上用藥，而且要長期休養，不能再操勞，更不能再受寒。”
“大夫，這病能治好嗎？”張鐵山緊張地問。
“現在有好藥，叫‘鏈黴素’，是專門治這個病的。只要堅持用藥，再加上營養跟上，控制住病情不難，想徹底根治，得看恢復情況。”老大夫說著，拿起筆，開了一張長長的藥方，“這病要養，至少要三個月。我先給你開兩個月的藥量，你拿回去讓你娘按時吃。兩個月後，再來複查。”
張鐵山拿著藥方去劃價、交錢。
三十一塊錢！
光是藥費，就花去了他一半多的錢。但他沒有絲毫心疼，反而鬆了一口氣。
錢能解決的問題，就不是問題。
他拿著收據，在藥房視窗排隊取藥。當藥劑師把一大包用牛皮紙包好的藥片和幾十支針劑遞給他時，他感覺自己手裡捧著的，是孃的命。
從醫院出來，天己經快中午了。
他揣著藥，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。看著手裡剩下的二十多塊錢，他沒有亂花，而是徑首去了百貨商店。
他扯了足夠給全家人做一身新棉襖的藍布和十斤棉花，又咬了咬牙，買了一袋十斤裝的富強粉白麵。
當他揹著大包小包回到拖拉機旁時，張鐵柱和劉滿倉己經等候多時了。張鐵柱的懷裡也抱著不少東西，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和喜悅。
回去的路上，拖拉機依舊顛簸，但張鐵山的心，卻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安寧。
傍晚時分，他們回到了靠山屯。
張鐵山揹著藥和白麵，推開了家門。
屋裡，王桂蘭正和妹妹張小雪在油燈下，眼巴巴地等著。看到他回來，孃的臉上露出了笑容。
可當她的目光，落到張鐵山放在桌上的那一大包藥，和那袋雪白的富強粉上時，她臉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鐵山……你……”
她伸出顫抖的手，摸了摸那個印著“富強粉”三個紅字的布袋，又拿起一盒她看不懂名字的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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