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整裝待發。氣氛沉重得像灌了鉛的揹包。沒人說話,只有武器碰撞和整理裝備的金屬摩擦聲,在沼澤的晨霧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藤蔓再次被撥開。
孫老獵走了出來,手裡拿著一塊巴掌大的、剝去了外皮的白樺樹皮,還有一截燒黑的木炭。他徑首走到張鐵山面前,蹲下身,將樹皮鋪在雪地上。
“日本人那張地圖,是給外鄉人看的。這張,才是給活人走的。”
老人的手指,捏著木炭,在光滑的樺樹皮上划動。他畫的不是路線,而是禁區。
“這裡,”他點點左上角,“是泥蛟的窩。那東西半個身子埋在泥裡,聞著味兒等人過去。繞開它,走西邊這道石樑。”
“這片紅松林不能進。看著太平,裡頭的松針落了三尺厚,底下全是捕獸蛛,一隻就有人頭那麼大。”
“還有這,這條冰河的拐角,水底下有溫泉眼,冰層最薄,摩托車下去都撈不著。”
他畫下的每一筆,都代表著一個足以讓整支隊伍覆滅的陷阱。陳國正和庫爾班湊過來看,只看了一眼,後背的冷汗就下來了。這張由禁區和危險勾勒出的地圖,在那些空白的、可以通行的地方,精準地畫出了一條蜿蜒曲折的、唯一的生路。
這條路,比亞裔專家標出的路線,繞遠了至少三十公里,但卻避開了所有必死的絕境。這才是真正的、用三十年時間和一條胳膊換來的地圖。
張鐵山看著那張圖,腦子裡己經將它與蒼穹偵察到的地形完全重合,分毫不差。
畫完圖,孫老獵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皮囊,遞給張鐵山。皮囊入手,沉甸甸的,散發著一股奇異的腥甜氣味。
“這是什麼?”
“黑瞎子膽,金環蛇的毒,還有七樣我叫不出名的爛肚子草,用狼的胃液泡了九十天,埋在雪底下,就成了這東西。”孫老獵沙啞地解釋著,“見血封喉是假的,那是說書人騙人的。但這東西,見血就能讓傷口爛開,血流不止。林王的皮再厚,它的血管也跟別的畜生一樣長在肉裡。”
“把它塗在你的箭上,或者子彈上。”老人抬起頭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映著張鐵山年輕的臉,“只要能破開它的皮,哪怕只是一道小口子,剩下的,就交給時間。”
張鐵山捏緊了那個皮囊。這東西,比任何槍炮都更陰狠,也更有效。這是獵人的智慧,是弱者挑戰強者的終極手段。
“小子,”孫老獵突然伸出那隻僅存的、佈滿老繭和傷疤的手,鐵鉗一樣抓住了張鐵山的肩膀,他的力氣大得驚人,幾乎要將張鐵山的鎖骨捏碎。
他的臉湊近,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張鐵山,一字一頓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“你給我記住了。”
“不管你有什麼本事,不管天上那隻鷹能不能幫你,不管山神爺是不是真瞎了眼選了你……”
“林王,它不會給你開第二槍的機會。”
這句話,像一柄冰錐,狠狠扎進了張鐵山的心臟。
說完,孫老獵鬆開手,不再看任何人,轉身走回那個黑黢黢的樹洞。厚重的藤蔓垂下,將那個孤獨的身影,連同他三十年的不甘與仇恨,一起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。
張鐵山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“出發!”他轉過身,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隊伍再次啟程,踏上了那條唯一的生路。
這一次,沒有人再敢有絲毫大意。所有人都緊緊跟在張鐵山身後,腳踩著他留下的每一個腳印,像一群走在懸崖鋼絲上的信徒。
氣氛壓抑到了極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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