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媽,快往裡頭走,我領您西處瞧瞧。”蘇曼麗挎著賀玉芬的胳膊往青磚院裡走。
林凡小跑上前接應:“嬸子,快進屋裡暖和。”賀玉芬掃了林凡一眼,嘴角浮起一點叫人摸不透的笑意。
堂屋裡地龍燒得燙臉,賀玉芬一進門就把棉大衣脫了搭在臂彎,眼睛從這頭掃到那頭。
蘇俄樣式的木器擺件全是稀罕貨,炕面子鋪的氈子又軟又厚。
她嘴上誇著暖和,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句:一個屯裡刨食的泥腿子,憑什麼有這排場。
“媽,你坐會兒,我去給你兌碗溫白開。”蘇曼麗剛要轉身,賀玉芬忽然說:“帶我去灶屋瞅瞅,這城裡的大灶我還沒用過呢。”
蘇曼麗沒多想,領她往灶屋走。賀玉芬到了灶屋卻不肯停,順手拉開旁邊小間的壁櫥,伸手把掛著的夾襖棉褲撥到一邊,裡外翻起來。
蘇曼麗聽見動靜折回來,正撞見母親把一件青布面子翻過來瞧。
賀玉芬手一僵,又若無其事把櫃門帶上:“我看這壁櫥結不結實。”
“結實不結實,也少不了您住。”蘇曼麗把碗往木架子上一頓,“這西屋向陽,您跟我爸搬進來正合適。”
“搬?光我搬?”賀玉芬嗓門一下提起來,“你弟你妹全得來!老宅子一賣,你爸戴了帽,這幾年欠的窟窿誰填?”
“上個月誰往家送的狍子肉細糧鮮菜?是誰讓咱過了個寬裕年?”蘇曼麗盯著她,“您嫌林凡窮,這會子又惦記上這套宅院了。”
賀玉芬冷笑:“他那窮酸樣,哪養得起這宅子!指不定借誰的,連你也唬!”
“是借的。”蘇曼麗乾脆認下,“朋友家暫借,過了年就還,我們回楊林屯。”
“回什麼楊林屯!費書白又上了門,論家底論差事,哪點不比個屯迷糊強?你趁早跟我回!”
蘇曼麗沒讓她拽,後退半步:“您說嫁人是第二次託生。費書白他爹給過我什麼好面色?費書白在他爹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。我進那種門,才是掉冰窟窿裡。”
正爭著,外頭當院忽地傳來狗叫,接著是“咕咚”一聲悶響。
蘇曼麗還沒回過神,賀玉芬己經躥到窗邊。
透過厚玻璃格子窗,只見蘇發財從柴房外踉蹌著栽進雪堆,兩條腿朝天亂蹬——那隻關東大笨狗還在衝他汪汪個沒完。
兩人趕緊出屋。
蘇發財從雪裡爬出來拍打身上雪,嘴裡首嚷:“姐!你家的狗真邪乎,我就瞅它一眼它追我半條街..我餓了,吃了飯再走!”
賀玉芬抬手朝他後腦勺扇了一下:“吃吃吃,就知道吃!”扭頭問蘇曼麗,“你這一天開幾頓火?”
“就一頓。”蘇曼麗頓了頓,“等會兒這頓既是晌飯也是夜飯。”
賀玉芬張了張嘴,半晌才說:“一天就這一頓,這苦日子你還肯陪他熬?”
“願意。”蘇曼麗抬起頭,眼底沉沉的,“就是一天喝一口冷水,我也心甘情願。”
賀玉芬被噎得沒了言語,連喊帶拽把蘇發財弄出院門。
蘇曼麗跟到門樓下,叮囑推著走,別騎,留神路滑。
雪下得更緊,母子倆的身影三兩步就被漫天的鵝毛雪幕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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