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蹲在戰備倉庫的灰泥地上，數紙票子。
統共九十三捆，一捆一千塊，加起來九萬三千塊。
普通工人月薪不過十幾二十塊的年月，這筆錢數額大到能換人命，是他重生以來撈得最足的一票。
他把短柄攮子插進實木立櫃後頭的松木板縫，低喝一聲“給老子起開！”，發力一撬，板子沒動，只崩出幾粒被潮氣泡脹的木屑。
他飛快收了攮子，暗喝一聲“進”，用那股吸力硬扯木板底下的東西。
黃澄澄的硬貨接連滑進倉庫，十二根十兩重金條，一百五十二根一兩重金條。
侯振邦攢了半輩子的家底，被他一夜抽空，給吳子、李小果、吳小芸報了血仇。
蘇曼麗在灶屋裡搓海帶絲，搪瓷盆裡的水冰得她手背首發麻。天剛擦亮，門樓外就傳來腳步聲。
她聽得出這腳步，壓得輕、邁得碎，準是林凡又折騰了一整夜。
她掀開門簾往外看，林凡正從後巷拐進來，棉大衣毛領結著冰碴，翻毛棉鞋底粘滿河泥。
她沒問，蹲身從鍋裡舀一碗溫糖水遞過去。林凡接了，一仰脖灌下，說了句“有勞”，就進裡屋換貼身小褂。
等他出來，賀佔海和邵建民己經坐在堂屋的長條凳上。兩人臉燻得烏黑，棉帽沒摘，帽耳還在往下滴黑水。
邵建民雙手擱在膝蓋上，指節打擺子一樣抖。
賀佔海先開口：“江風居燒沒了。後半夜起的火，消防到的時候，三層鐵皮頂都塌了一大片。”
林凡系棉服釦子的動作沒停，只“嗯”了一聲：“三樓那些人呢？”
賀佔海別過臉去。邵建民啞著聲：“窗戶全從外頭釘死的，一個也沒出來。”
外頭起了風，門邊的鐵活被風颳得咣噹響。林凡走到門口，看見遠處灰濛濛的天邊還吊著半面黑煙。
他在門邊站了挺久。蘇曼麗從灶屋探出半張臉，眼眶紅著，又縮回去。
林凡回到屋裡，從抽斗裡摸出一根洋火，沒點，在手指間來回轉。過了好半天才說：“這火不是天災。燒在侯振邦自己頭上，太巧了。”
賀佔海抬頭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有人替咱們動的手？”
“不管是誰動的手，”林凡沒接話，把洋火插回洋火匣，“這黑鍋我背也得背，不背也得背。侯振邦不會聽解釋。”
他撩開青布錢袋往裡掃一眼，扣在腰後：“你們倆去西頭野市轉一圈，別漏風聲，看看有沒有人議論這事。”
賀佔海站起來，邵建民跟著往外走。
走到門樓底下，賀佔海又折回來：“凡哥，那棟樓裡有一個女的，我前兩天送飯時見過。她問我外頭還有沒有親人。我撒了謊，說有。她笑了。我到現在都記著那笑。”
林凡沒言語，只揮揮手。兩人消失在風裡。
他靠在門邊上，仰頭看天。灰雲像鉛砣子壓著房脊。
他把一節斷指甲從指縫裡彈掉，轉身回屋，把粗布被單裹的什麼東西塞進炕洞最深處。
侯振邦是在正陽街榆香園的火炕上接的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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