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叫間良。”他說，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
沒有回答。
“你不會說話嗎？”
沒有回答。
“那你聽得懂嗎？”
奴米爾的臉埋在手臂和膝蓋之間，他依然沒有轉頭。但他的耳朵確實捕捉到了“你聽得懂嗎”這幾個字。他聽得懂一些詞，是帽子教他的那些，極少數他還能記住的詞彙。
“間良”這兩個字，他聽不懂。但他能分辨出那是兩個音節，是那個人的名字。
他動了動嘴唇，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間良沒有注意到，他又自言自語地說了好一會兒：“我今年八歲了，你多大？你看起來比我還小。你的眼睛為什麼一隻亮一隻不亮？你臉上那道疤疼不疼？你的頭髮好髒，要不要我幫你洗？你不會說話也沒關係，我教你。”
他絮絮叨叨地說著，聲音裡沒有要求，沒有命令，沒有“左臂抬起來”“記錄：白色晶體活性下降”。只是一堆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說、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聽的話。
奴米爾蜷在床角，聽著那些聲音。
他不知道那些聲音是什麼意思。不知道“我教你”是什麼意思。不知道“我幫你”是什麼意思。他只知道那個人沒有碰他，沒有把他翻過來，沒有拿任何工具。他就坐在那裡，一首在說話。
這很奇怪。在他的世界裡，沒有人在不碰他的情況下說那麼多話。說話通常意味著指示，指示通常意味著疼痛。但那些聲音沒有一個讓他感到熟悉。他聽不懂，更猜不透。他只能繼續蜷著，一動不動地蜷著。
午後，梅茨出門去院子裡收曬乾的野菜。
間良還坐在地上，他己經說了很久了。嘴巴都幹了。但他發現了一件事，就是那個孩子雖然不動、不看、不回應，但他從來沒有把臉重新轉向牆壁。
他縮在床角，但臉的角度是朝外的，那隻銀藍色的眼睛半睜著看著前方，有時候他說話的時候眼睫會微微顫動一下。
“爺爺！”間良衝出門檻，壓低聲音卻藏不住興奮，“他看了我一眼！”
梅茨正在收野菜，聞言抬起頭，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：“看了你一眼？”
“就是……他的眼睛動了一下，往我這邊看了一下！”
梅茨沉默了一會兒，把收好的野菜放進竹籃裡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：“那你別嚇著他，慢慢來。”
間良用力點頭，又跑回了灶房裡。
他回到床邊，這一次他沒有坐在半米遠的地方，他靠近了一點，坐在床沿邊上，離奴米爾縮著的地方大約一臂的距離。他沒有伸手，只是坐在那裡，然後小聲地問他：“你是不是想喝水？”
奴米爾沒有動。
“那我給你倒一杯放這裡。”
他爬起來，跑到灶臺邊倒了一杯溫水，放在矮凳上。然後又坐回床沿，安安靜靜地，不說話，不看他，只是坐在那裡。
房間裡安靜下來。
過了很久，久到間良幾乎以為他睡著了，他聽到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響，像是某個小動物在試探性地呼吸。然後，他看到那隻縮在床角的、小小的人，他的頭微微抬起來了一點點，那隻銀藍色的眼睛，緩慢地，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，向他的方向偏了一點點。
那不是看。那只是一個方向的調整。但那是這兩天來，那孩子第一次主動改變自己的朝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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