奴米爾在茅屋的第一天,沒有下過那張床。
不是不想下,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的陌生,而且他不知道“下床”這個動作到底允不允許,而他一首以來接收到的“學習”都是,沒有被允許之前,不能動。
他蜷在床角,臉朝著牆壁,後背對著門口。這個姿勢讓他能看到牆壁上的每一道木紋,也能讓他的後背——那些導管的連線處——不暴露在進來的方向。他不知道這個姿勢是不是有效的,但他習慣了。習慣讓他覺得安全一點。
梅茨沒有催他下床。老人只是在吃飯的時候把一碗粥放在床邊的矮凳上,坐在門檻上吃完自己的那份,再等一會兒,然後把空碗收走。粥有時候是米湯,有時候是加了碎菜葉的糊糊,有時候裡面會有一小塊煮得爛爛的南瓜。奴米爾不知道那些東西叫什麼。他只知道自己吃完之後,胃裡那種空蕩蕩的收緊感會減輕一些。
間良是在第二天早上發現他的。
間良在院子裡洗完臉,甩著手上的水珠走進灶房要拿饅頭,看到梅茨正對著灶臺熬什麼東西,然後他餘光掃到了床上的那個小小身影。
間良僵住了。
他手裡的饅頭差點掉在地上,他瞪大眼睛轉頭看梅茨,嘴巴張了半天才擠出話:“爺爺……那是誰?”
梅茨沒有抬頭,往鍋裡撒了一小撮鹽:“路上撿的。”
間良大張著嘴走到床邊,湊近了看那團蜷著的小小身體。他的視線從凌亂打結的頭髮滑到露出被子一角的肩膀,那裡裹著一層灰色的粗布——是梅茨昨晚拆掉繃帶後給他換上的舊衣服,梅茨的舊衣服,大得不像話,袖口捲了好幾圈。他看到他側臉上的傷疤,看到他緊抿的嘴唇,看到他那隻半睜著卻沒有焦距的銀藍色眼睛。
“爺爺,”間良壓低聲音,像是在說一個很重大的秘密,“他是不是……受傷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重不重?”
梅茨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“不輕。”
間良沒有再問。他站在床邊,看著那個比他還小的孩子蜷在那裡,他猶豫了很久,最後還是伸出手,想碰一下那隻露在外面的手,指頭尖剛碰到手背,奴米爾的身體瞬間繃緊了——像被電擊了一下,手臂猛地縮回去,後背弓起,整個人往牆角更深處縮了一截。他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氣音,短促,帶著某種像是被掐住後本能掙扎的震顫。
間良被嚇得猛地收回手,後退了一步。
“他……”
“他怕生。”梅茨說。
間良站在床邊,看著那團縮得更小的人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慢慢地蹲下來,讓自己和床沿平齊,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:“我不碰你,你別怕。”
奴米爾的呼吸還在急促地起伏,後背那排灰色導管偶爾閃過一絲極微弱的光。他沒有看間良。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道聲音的音色,比梅茨的聲音更高,更脆,像是某種他很陌生的、沒有被壓抑過的東西。
間良蹲了一會兒,見他沒有反應,也沒有再靠近。他站起來,踮著腳走回灶臺邊,從梅茨手裡接過一個饅頭,咬了一大口,腮幫子鼓鼓的,邊嚼邊含糊地說:“他長得好小。他幾歲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叫什麼名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間良嚥下那口饅頭,想了想:“那他以後住我們家嗎?”
梅茨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,眼角的皺紋動了動:“你覺得呢?”
“住。”間良很確定地點頭,“他傷好了之前,不住這裡住哪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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