奴米爾醒來的時候，最先感覺到的是光。
並不是實驗室裡那種冷白色的、永遠不滅的燈光，而是一種更柔和的、偏暖的光，從某個他看不見的方向落下來，落在他的眼皮上，他的眼皮很重，重到他想睜開卻只能睜開一條細縫。
他先看到了一個屋頂，不是眼熟的灰白色的金屬天花板，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，那種東西是不知道什麼材質做的，表面有粗糙的紋理，紋理中間嵌著幾道不規則的裂縫，裂縫裡沒有光滲出來。天花板的上方有什麼東西在響，很輕，像是風穿過樹葉時發出的聲響。
他的身體貼著硬硬的平面，不像是實驗臺，是一種更柔軟的，帶著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暖意，讓他有些留戀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。
這讓他害怕，因為在他的世界裡，“不知道在哪裡”沒有對應的安全選項。每一次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，都意味著接下來會有新的東西被刺進他的身體，或者會有新的切口沿著他不認識的方向擴充套件，或者會有新的疼痛從他還沒有被疼過的地方湧出來。
他本能地將自己縮緊了一些，膝蓋頂到胸口，下巴壓著手臂，左臂貼著腹部，右手藏在身體下面，這是他這些年來學到的最讓他能感覺到安全的姿勢。
他沒有哭，他好像己經忘記自己可以哭泣，他只是把身體蜷成一團，把自己的存在縮小到最小，像是隻要他不被看到，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就不會落到他身上。
門開了。
一個人的腳步聲從門口的方向傳來，一下輕一下重，像是在拖著一隻腳走路，腳步聲走到床邊的時候停了一下，然後傳來一個聲音。那個聲音和切布林星人不一樣，比切布林星人的振動波低很多，更粗，更散，帶著一種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沙聲。
“醒了？”
奴米爾沒有動，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對那個聲音做出什麼反應，他不知道這個聲音是什麼意思，也不知道發出這個聲音的人會對他做什麼。
一隻手落在他的肩上，很輕，力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但那隻手落下來的瞬間，奴米爾的身體猛地繃緊了，他的肩膀下意識的向內縮，後背弓起，有些結痂的傷口再次被崩裂，金色的液體又一次的浸溼了被包紮好的傷口，他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細極短的氣音，像是，幼貓試圖趕走想要傷害他的人類。
那隻手停了，沒有繼續往下壓。
老人站在床邊，低頭看著那團蜷縮在被子下面的孩子，他剛才只是想把被子往上拉一點，怕他著涼。但那孩子的反應……那一下幾乎是觸電般的繃緊，讓他把手懸在半空中，沒有再放下去。
他見過很多受傷的東西，但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孩子會在被人觸碰的時候做出這樣的反應，那並不是害怕，更像是什麼東西在他身體內部形成了固定的，不需要經過思考就能自動執行的防禦機制。
“我不碰你。”老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柔軟的聲音帶著強烈的安撫，試圖讓這個被嚇壞的孩子冷靜下來：“你躺著，別怕。”
他把手收回來，撐著床邊慢慢坐下，他的腿不好，坐下的時候費了一些力氣，膝蓋發出輕微的“咔”聲，他坐穩之後，側過頭，看著那個蜷縮在被子下面的孩子。
那孩子沒有轉頭看他，他的臉埋在手肘和膝蓋之間，只露出一隻眼睛，銀藍色的，半睜著，瞳孔像是被蒙著一層霧氣，像是什麼都沒有在看，另一隻眼睛藏在手心中，從指縫試圖偷偷觀察，像是再試探自己有沒有惡意。
老人想起昨晚拆繃帶時看到的情況，那孩子的左眼窩周圍有一圈暗色的疤痕，皮膚和其他地方不一樣，像被高溫燙過又被粗糙地縫合了，他不知道那隻眼睛還看不看得見，但是如今看來，老人輕嘆了一口氣。
“你餓不餓？”老人問。
那孩子沒有任何反應。
“渴不渴？”
沒有反應。
老人沒有再問，他站起來，一瘸一拐地走到灶臺邊，端了一碗溫熱的米湯回來，碗是粗陶的，邊緣有一道缺口，裡面的米湯稀稀拉拉的沒幾粒米，湯水泛著淡白色的光，他把碗放在床邊的矮凳上，沒有遞到那孩子面前，只是放在那裡，讓他能看到。
“想吃的話，自己拿。”老人說完，轉身走到門口，在門檻上坐下來，背對著房間。
他坐在那裡，看著外面院子裡的陽光，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，在地面上投出碎金一樣的光斑，一隻鳥從樹枝上飛走，翅膀扇動的聲音很輕，像翻書頁。
房間裡很安靜，安靜到能聽到那孩子的呼吸，呼吸很淺，時有時無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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