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運在茅屋住到第二十天的時候，學會了走路。
不是像間良那樣大步流星地跑，而是扶著牆壁、一步一頓地挪。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一截，走路的時候身體會不由自主地往左邊歪，梅茨星人說是因為左腿的肌肉長期沒有使用，萎縮了，間良每次看他走路都會緊張地盯著，好像他隨時會摔碎似的。
幸運不太在意自己走路的樣子。他在意的是，原來腳踩在地面上，每一步都會有不同的感覺。草蓆是軟的，夯土地是硬的，門檻是木頭的，被太陽曬過之後會微微發燙。他以前不知道地面還是可以有區別的，以前他躺著的實驗臺的都是冷和硬一成不變的。
他開始記那些地面。
門口的臺階踩上去的時候腳掌會感覺到一條細長的凹陷，灶臺前面的地有一塊是松的，踩下去會微微下沉，院子裡的泥地在雨後是溼的，腳趾陷進去的時候會留下一個小坑，都不一樣的。
他把這些事情記在心裡，像是建立一張新的地圖
間良黏他的程度沒有因為幸運學會走路而減少，他幾乎成了一條尾巴，幸運走到哪裡，他跟到哪裡。
幸運在院子裡蹲著看螞蟻的時候，間良搬個小凳子坐在旁邊，跟他一起看，嘴裡絮絮叨叨的唸叨，也不嫌煩：“你看那隻，它搬的葉子比它還大，它搬得動嗎？會不會摔跤？”
幸運沒有回答，但他的目光會跟著間良指的那隻螞蟻移動，間良注意到了，於是說得更起勁了：“它們排隊走，好整齊，跟叔叔曬的蘿蔔乾一樣！”
幸運歪頭看他，那隻完好的銀藍色眼睛眨了眨。
蘿蔔乾和螞蟻之間有什麼關係？他不是很懂，但他聽到了間良聲音裡的那股子高興，像是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會冒出來的，他不明白間良為什麼會高興，但是自己的心臟隨著他的開心也跳了一下，不自覺地，他也學著間良彎了眸子。
有一天下午，間良在院子裡曬紅薯幹，幸運蹲在旁邊，看著那些被切成片的紅薯在陽光下慢慢卷邊，散發著甜膩的氣味，他突然感覺到一陣從頭頂傳來的溫暖，間良的手掌落在他的頭髮上，揉了兩下。
幸運的身體繃了一瞬，他的肩膀微微縮起，肩胛骨處曾經被切開的地方滲出一絲遲鈍的悶痛，但他沒有躲開，間良的手停在他頭頂，沒有往下壓，只是在那裡放了一會兒，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。
“弟弟，”間良嘟囔：“你頭髮長長了，等我進城帶著你，我們讓大叔給你剪一剪。”
幸運沒有說話，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影子上，他和間良的影子疊在一起，一大一小，邊緣模糊成一片。
他開始學說話，進度很慢，每個發音都像是和自己的嗓子打架，每次開口，嗓子的撕拉疼痛，還有那難聽的語調都讓他忍不住退縮，但是間良每次聽到他那些無意義的音節那亮晶晶的眼神，都讓他想試試，再努力一下。
“……泥……昂……”
“不對，間——良——”
“……間……良……”
“再叫一遍！再叫一遍！”
“……尼桑。”
日子就這麼過去。
幸運開始跟著間良做一些事情。間良去溪邊洗菜的時候，他跟在後面，蹲在岸邊看溪水流過石頭。間良去院子裡收被子的時候，他站在旁邊，看著間良踮著腳把被子從繩上扯下來。間良掃地的時候，他握著掃帚的另一頭，兩個人一起拖拽著掃把在地面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紋路。
“你力氣好大。”間良氣喘吁吁：“我一個手都掃不動了。”
幸運鬆開掃帚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他的手不大，但指節粗壯，用力的時候能看到皮下那些灰白色的筋脈微微隆起，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力氣大，但是看著間良那氣喘吁吁的樣子，歪了歪腦袋。
“尼桑，笨。”
間良：？？？
間良看看突然口出惡言的好弟弟，眼睛眯起，上去一把抱住幸運的腦袋就開始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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