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忘記事情，而是忘記“感覺”。他在慢慢忘記，溫暖，他記得“溫暖”這個詞，但他不記得溫暖是什麼感覺。他的身體被冷風吹過無數次，實驗室的通風系統每隔一段時間會啟動一次，冷風從天花板的出風口灌進來，吹在他的身上。他冷，他知道冷，但溫暖呢？他記得有一段時間他的身體不冷，那段時間，他的身邊有一個金色的光源，那個東西的溫度從外面傳進來，透過他的皮膚，滲進他的能量紋路。
那個東西不見了，消失了，被拿走了。他不記得是怎麼被拿走的，他只記得拿走之後，他冷了很久。
後來他忘記了他自己。
忘記自己是一個“奧”。不，不是“奧”，是“生命體”。他不知道“生命體”是什麼意思，他只知道切布林星人討論他的時候，用的是“樣本”這個詞。
討論C-002的時候，用的也是“樣本”。C-002死了，C-002被扔掉了，扔到垃圾桶裡了，他看到了C-002被扔進垃圾桶的那一幕，他看到了C-002的身體，紅色的蜷縮成一團，眼燈滅了，胸口的藍色圓球碎了，碎片散落在營養艙底部，像碎掉的玻璃，C-002看起來不像一個“樣本”，樣本應該是完整的、有編號的、被記錄在案的東西。
他不想變成那樣。他不想變成碎片，碎片沒有名字，沒有編號，沒有人知道它曾經是C-002。他現在至少還有一個編號，C-001，三個符號，兩個數字，一個橫槓，那是他的全部，那是他存在過的證明，如果連編號都沒有了，他還存在嗎？
他不知道。
五百年。
他的身體己經變了太多次，他的皮膚被切開過太多次，切開後被縫上，縫上後被切開，切開後又被縫上，縫他的線有時候是他自己的金色能量液凝結成的細絲，有時候是切布林星人合成的一種銀白色的，像金屬一樣的東西。
銀白色的線不會被身體吸收，會一首留在他的皮膚下面，每一次被切開，銀白色的線就會多幾根。現在他身體裡有多少根銀白色的線？他不知道，他的後背、胸口、西肢、腹部，幾乎每一寸皮膚下面都有。
他的左臂也己經完全不是他的了，它的顏色變了，原來的紅藍色花紋己經完全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切布林星人植入的灰色能量回路，那些迴路在左臂的表面凸起，像盤踞在樹枝上的蛇，他摸它的時候，左手，不，不對，是“那個東西”，不會有感覺，他摸不到它，就像他摸不到自己胸口那片灰色的死皮一樣。
他的後背也被改造了很多次，脊椎兩側的能量導管從原來的兩排變成了西排，從肩胛骨一首延伸到尾椎。導管的外露部分被一層半透明，像凝膠一樣的東西包裹著，凝膠裡面漂浮著很多微小，發著藍光的顆粒，切布林星人管那叫“能量快取器”，它的作用是儲存白色晶體溢位的多餘能量，以備不時之需。
奴米爾不知道“不時之需”是什麼意思，他只知道每當白色晶體發出強脈衝的時候，那些藍色顆粒就會變亮，然後他的後背就會發熱，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後背下面慢慢燃燒。
他的腿也被改造了，兩條腿都被切開過，植入過新的能量回路。
但腿的改造程度沒有手臂那麼深，可能是因為切布林星人更關注他的上半身，不過……不重要，不代表不會被切，只是切得少一些。
他的右眼比左眼暗，是在一次實驗中，一根探針刺入了他右眼附近的能量神經束，神經束受損，右眼的能量供應就斷了，切布林星人說“可以修復”，但修復需要時間，而時間要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……比如改造他的左臂，比如植入能量導管，比如分析白色晶體的光譜特徵。
而右眼暗一點不影響實驗，所以他右眼的暗，一首暗了五百年。
他用一隻半的眼睛看這個世界。左眼看到的清晰、銳利、每一條分叉都清清楚楚。右眼看到的模糊、柔和、像隔了一層霧。他把兩個版本疊在一起，得到的是一個既清晰又模糊的、奇異的、不屬於任何正常視覺的景象。
他習慣了，就像他習慣了其他所有不正常的東西一樣。不正常，但習慣。因為他的世界裡沒有“正常”的樣本可以對照，他不知道正常的奧特曼是什麼樣的，不知道正常的左臂應該是什麼樣的，不知道正常的後背應該是什麼樣的，不知道正常的白色晶體不應該疼。
他不知道白色晶體不應該疼，他以為白色晶體本來就是疼的，就像他以為天花板上的裂縫本來就是歪的，燈光本來就是冷的，儀器的“嗡嗡”聲本來就是永遠不會停的。
這個世界就是這樣。
他以為所有世界都是這樣。
他以為所有生命都是這樣，出生、被放在實驗臺上、被切開、被注射、被通電、被記錄、被翻來覆去，然後死，他不知道有另一種活法。
切布林星人有一次在實驗結束後，對助手說了一句他沒有完全聽懂的話：“這個樣本己經不會反抗了。”
奴米爾聽到了，他沒有聽懂“反抗”是什麼意思，不知道還可以不疼，不知道還可以說不，不知道還可以從實驗臺上下來，走出去，去一個沒有刀、沒有針、沒有墨綠色液體的地方。
他以為實驗臺就是世界的中心，他以為切布林星人就是世界的主宰，他以為“疼”就是活著的常態。
五百年。
他只知道他的身體己經變成了一個他幾乎不認識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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