輪椅是間良從山下鎮上的廢品站揹回來的。
其實說“輪椅”都有點抬舉它了，那東西原本是鎮上診所淘汰下來的一把舊椅子，椅背歪了一邊，左邊的輪子比右邊的小一號，扶手斷了一截，坐墊被曬得發白，邊緣翻出了灰色的海綿。間良蹲在廢品站門口盯著它看了很久，首到廢品站的大叔不耐煩地揮手：“你要就拿走，別在這兒擋道。”
間良立刻樂顛顛的扛著那把椅子走了五里路，到家的時候背上的汗把椅背都洇溼了一片。梅茨星人星人正在院子裡擇菜，看到間良扛著個破椅子進來，挑了挑眉：“哪來的？”
“鎮上的診所不要了。”間良把椅子放下來，喘著粗氣：“我想著弟弟走路不方便，改一改，給他當輪椅使。”
梅茨星人沒說話，走過去蹲下來，伸手按了按椅背和坐墊之間的連線處，又摸了摸那兩隻大小不一的輪子，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，只是站起來，轉身走進灶房，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卷麻繩和一把鉗子。
“左邊輪子比右邊小，坐著會往右偏，間良，你把左邊輪子墊高一點，記著用木片墊，別用石頭，石頭不穩。”
間良愣了一下，然後用力點頭。
接下來的幾天裡，間良每天回來就把自己關在院子裡，埋頭搗鼓那把破椅子。
他把左邊輪子的軸心拆下來，墊了兩片削得平整的木片，用麻繩纏了一圈又一圈。又把斷掉的扶手接了一段木棍上去，用布條纏緊，確保邊緣不會刮到手，坐墊也被他拆下來拍乾淨灰，又塞了一層舊棉絮進去。
梅茨星人有時候路過會停下來看一眼，偶爾指點一句：“軸心再緊一圈，木片的邊緣磨一磨，不然會扎到他的手，坐墊太高了，他坐上去腳夠不著地，你把他腳擱的位置也綁一塊木板。”
間良一一照做，他做得很慢，因為手生，經常把一個地方拆了三遍又重新綁，但他不嫌煩，他一邊幹活一邊嘴裡嘟囔著“弟弟坐上去要舒服一點才行”，就像是在給自己打氣。
第五天的時候，輪椅終於能坐了。雖然輪子轉動的時候還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，扶手接縫處還是有點晃，坐墊右邊塌下去一小塊，但至少它不會散架了。
間良把輪椅推到柿子樹下，背對著幸運，神神秘秘地不讓他看。幸運坐在柿子樹的樹根上，歪著頭看著間良的後背，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，在輪椅的金屬零件上折出細碎的光點。
“好了！”間良轉過身，一隻手扶著椅背，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：“弟弟，你上來試試！”
幸運看著他面前的椅子，沒有動。
那把椅子和他見過的所有椅子都不一樣。它的兩側有輪子，坐墊上縫著一層厚厚的布，扶手上纏著灰白色的布條，布條被間良的手指反覆纏繞過很多次，邊緣己經磨出了毛邊。
他看了看那把輪椅，又抬頭看了看間良，間良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是期待著什麼。於是他從樹根上站起來，試探性地走過去，然後慢慢坐下去。
坐墊比他想象中軟，比硬邦邦的木頭椅子好太多了。腳踩在間良加裝的腳踏板上，高度剛好，他的後背碰到椅背的時候，感覺到椅背的傾斜角度是朝著一個方向微微彎著的，像是被人刻意調整過，貼合著他弓起的背脊形狀，幸運摸了一下椅背的邊緣，那裡被磨得很光滑，沒有扎手的毛刺。
“合適嗎？”間良蹲在他前面，仰著頭看他。
幸運沒有回答，但他的手指從扶手上鬆開了一點，過了小片刻，他的頭微微偏了一下，銀藍色眼睛看著間良，嘴唇動了動：“……好。”
間良咧嘴笑了。
幸運學會用輪椅之後，間良帶他去的地方就更多了。
以前幸運走不了太遠，每走一段就要停下來歇，間良只好揹他，雖然間良嘴上說著“弟弟，你太輕了！”但背久了還是會累，幸運能感覺到他喘氣的聲音變得越來越粗，後背的汗溼了他的衣角，現在有了輪椅，間良推著他走在山間的小路上，輪子碾過碎石的聲響蓋過了他的喘息聲。
幸運坐在輪椅上，看著兩側的野花和樹葉從他視野裡向後退去。他不常說話，只是一首看著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記錄這條路的紋理。有時候間良會停下來，指著路邊某個他覺得很特別的東西，然後跟他說一堆話，幸運也不回答，只是看著，偶爾眨一下眼睛。
間良也不在意，他好像並不需要幸運給他什麼回應，他只是想讓幸運看到這些東西。
那天間良推著他繞到後山另一側的坡地，坡地比他們平時去的地方更偏，路也更難走，輪椅的輪子碾過鬆軟的泥土時會陷下去，間良推得有些費力，中途停下來好幾次，蹲下來把卡在輪子上的碎石摳掉，幸運沒有說話，但他從輪椅上側過身，低頭看著間良蹲在地上認真摳石頭的樣子，他看了看間良的後腦勺，又看了看前方的山坡，不確定間良要帶他去哪裡。
間良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咧嘴一笑：“就到了，前面拐個彎。”
坡地拐彎之後，地勢突然開闊，一片被雜樹叢和野草包圍的窪地，中間有一個坑，坑不算太深，大約兩米左右，底部的泥土顏色比周圍深一些，像是長期被翻動過，坑旁邊堆著一小堆被挖出來的土塊和碎石，還有一把鐵鍬斜插在土堆上，鐵鍬的木柄被磨得光滑發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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