間良被埋進土裡的時候，幸運正在院子門口坐著。
他還在生氣，倒也不是多大氣，就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悶，像是胸口塞了一團溼棉花，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。
間良早上又偷跑出去了，幸運醒過來的時候，旁邊的被褥是涼的，灶臺上沒有溫著的粥，院子裡也沒有間良踩拖鞋的啪嗒聲。他問梅茨，梅茨正在灶房裡熬藥，沒有抬頭：“他說出去轉一圈。”
幸運沒有再問，他坐在院門口，輪椅靠著門檻，銀藍色的眼睛望著山路的方向。山路空空的，風吹過去，草葉晃了兩下，又停了。他又乖乖的坐在柿子樹下等了一整個上午。太陽從樹梢爬到頭頂，又從頭頂滑到西邊，間良還是沒有回來。
他開始覺得不對，那種感覺和大坑那天一樣，胃裡堵著什麼東西，一下一下地縮緊。
他推著輪椅往山下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抿了抿唇，調轉方向，朝那裡推過去。
天色己經有些暗了，西邊的雲被燒成了暗紅色，風比下午涼了一些，幸運推著輪椅走得很急，輪子碾過碎石和草根的時候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。他轉過最後一個彎的時候，遠遠地看到了空地邊緣站著一個人，背對著他。
不是間良，那個人的身形更高一些，穿著橘黃色的制服。
再往前幾米，他看到了間良。間良蹲在地上，或者不如說是半跪著，渾身都溼透了，頭髮上沾著一層泥漿，正順著他的臉往下淌。他面前還站著一群年輕人，穿著和間良不同的校服，手裡拿著鐵鍬和水桶。有人在笑。那種年輕的、精力過剩的、帶著惡意卻不自知的笑聲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幸運的眼睛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一些細節：間良的肩膀在抖，是那種神經繃到極致的，快要斷掉一般。而就在他面前的土地上有一道深色的水痕，一首延伸到空地中央那個半人深的坑沿，像是什麼東西被拖拽過的痕跡。
幸運的手按在輪椅的扶手上，手指在收緊，指尖在泛白，緊繃的手臂隱約在要藏不住他的本體，紅藍色的殘軀上逐漸被墨黑色的紋路攀附，而他的心臟……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撞擊，他的身體無意識的往前傾，輪椅的輪子碾過一塊小石頭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那聲脆響讓空地邊緣的人都轉過頭來。
一個女孩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那個孩子，銀白色的頭髮，瘦削的臉頰，一隻銀藍色的眼睛半睜著，另一隻眼睛蒙著一層暗淡的、看不透的光。
“幸運！”間良注意到了幸運，心頭一緊，他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來，帶著一股濃重的喘不上氣的急促：“別過來！”
幸運沒有聽，他的步子不快，甚至可以說很慢，一瘸一拐的走到間良面前，蹲下來，用那隻完好的銀藍色眼睛看著間良的臉。
間良的臉被泥漿糊了大半，額角有一道新鮮的傷口，血和泥混在一起，正在往下淌，他的上衣被撕開了一道口子，肩膀裸露出來的那一塊皮膚上有一片己經開始泛紅的淤青。
幸運伸出手，用拇指擦了一下間良額角那一道傷口旁邊的泥，他的手指觸到傷口邊緣的時候，那些藍光顆粒驟然亮了一下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同時點燃了。他瞳孔中閃過一抹暗紅色的光，極快極淡，像是倒映著的餘燼。
他的手停在那裡，看著那抹紅色從指縫間滲出去。
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“喂，那個小孩——”
一個學生朝幸運走了一步，伸出手想拉他。
幸運轉頭看向他，那隻銀藍色的眼睛在即將完全暗下來的暮色裡，亮得像一盞不正常的燈，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學生伸出的手上，沒有說話，嘴角細微地繃了一下，一瞬間，肉眼不可察的一道紅色光點像是利刃一般就要朝著那個學生而去，就在利刃就要靠近他的脖頸時……
間良猛地從地上爬起來，他渾身泥水，腿還在發軟，但他衝到了幸運面前，擋住了他的視線。他抓著幸運的肩膀，把那個小小的身體往自己懷裡帶了一下，他的聲音很低很急，像是在對他說話，又像是在對周圍所有人說話：“他是日本人，不是外星人！他是我的弟弟！我們都是日本人”
他的手臂圈得很緊，把他的弟弟整個攏在懷裡，幸運的後背貼著間良的胸口，他能感覺到間良的心跳，快而亂，間良的聲音從他頭頂上方傳出來，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顫抖：“我弟弟是日本人！他只是不愛說話！你們別碰他！”
空地上安靜了片刻，有學生打量了這兩個人一眼，發出了一聲嗤笑：“你是日本人和外星人有什麼關係？”
“就是，那個小孩剛才看人的眼神就不對。”旁邊的瘦學生嘟囔一句：“和你這個外星人一起的，能是啥好人。”
“他眼睛還在發光呢。”
幸運的肩膀掙動了一下，像要掙開間良的懷抱，但間良收緊了手臂，反手將比自己矮的小孩擋在身後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，壓得極低：“你們，休想碰我弟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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