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則發了沈家的族譜電子冊給林以昕,她坐在他房間外廳那張寬大的書桌前,一整個上午都在研究記錄。
深灰色布藝沙發和黑白灰色調的房間,把窗外的園林景緻襯得像一幅被裱在落地窗框裡的工筆畫——假山、流水、桃林、飛簷,靜靜鋪展在玻璃外面,和螢幕上那密密麻麻的家族脈絡形成一種奇異的對照。
她把筆記本攤開,手邊放著一杯己經涼透了的茶,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,不時停下來在筆記上記幾筆。
族譜按支系劃分,每一條脈絡都標註了姓名、出生年份、配偶、子女、主要資產分佈。
她很快就發現了一個規律:沈家嫡支是人員凋零最快的。
其他旁支動輒好幾個子女,往下開枝散葉。
但嫡支這邊每一代都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,掐住了生長的勢頭。
特別是在近一百年,在沈則前面五代,居然都是嫡長女繼承。
嫡長女招夫入贅,最多也就生兩個女兒——就像沈則的外婆沈茹,只生了沈萱一個女兒;沈萱也只生了沈則一個兒子。
百餘年來唯一的男性嫡系血脈,這個身份背後承載的期待、壓力和覬覦,她以前只是從檔案裡讀到,現在從這張密密麻麻的族譜上,從那些斷斷續續的支線和旁邊標註的“無後”“夭折”“未嫁”的備註裡,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在沈則這支往上看,他的上一代繼承人是他母親沈萱,母親往上是他的外婆沈茹。
他的外婆有一個妹妹沈瑤——這是嫡支近百年唯一一次分叉,然後兩條線各自延伸,沈茹這邊到沈則為止,沈瑤那邊生了一個女兒,嫁人後生下沈睿。
而沈睿,是沈瑤的外孫子。
他是沈則血緣關係最緊密的表哥。
難怪他在大廳裡的語氣如此熟絡——那種刻意壓低的憂心忡忡、把手搭在沈則肩上的親暱、在茶杯與茶杯之間自然切換的話題,都不是普通旁支親戚能拿捏的分寸。
沈睿是那種距離嫡支最近、又沒有繼承權的旁系男性,這種位置在林以昕的經驗裡,最容易滋生某種微妙的野心——他既覺得自己比外人更有資格插手沈家的事,又清楚自己永遠不可能坐上那把椅子。
所以他選擇站隊,站得離沈則很近,近到能觀察、能試探、能悄悄往兩個方向下注。
翻開這本族譜,林以昕總有種穿越到幾百年前封建大家族的感覺。
嫡支、旁支、入贅、繼嗣、祠堂、族規——這些詞彙她以前只在古詩詞和歷史課本里見過,此刻卻活生生地鋪展在她面前。
每一個名字都對應著一個真實活著的人,每一個括號裡的備註都暗示著一段被族規決定的人生。
但她仔細想想,沈家在幾百年前就離開故土,帶著大量的財富在海外營商囤積。
幾百年來他們沒有國籍——不是拿不到,是不需要,任何國家的法律都管不到他們頭上,家族的規矩便凌駕一切法度之上。
外面的世界經歷了工業革命、兩次世界大戰、資訊時代、全球化,沈家一首是這套制度,一首不用改變。
林以昕覺得挺可笑的。
現代社會在天翻地覆地變遷,這種龐大的世家反倒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裡,用幾百年前的方式治理家族、分配權力、懲罰異己。
沈則在祠堂裡挨的鞭子,就是用這套制度的邏輯被合法化的——你是繼承人,你必須完美,你不能犯錯,否則就要被懲罰。
沒有人會覺得這是虐待,因為族規就是這麼寫的。
但他們卻有顛覆政權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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