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天後,田棗正式進入北平師大女子附中旁聽讀書。
田棗打小在衚衕裡野著長大,常年一身粗布舊衣,灰頭土臉慣了,從沒正經收拾過自己。這回要去師大女子附中上學,她特意仔細捯飭乾淨,換上了周端陽給她置辦的新式學生裝。
一身民國正統女中校服,上身是規整的月白竹布立領上襖,剪裁合身、乾淨挺括,領口袖口利落端正,不豔不俗。下身搭配一襲齊膝黑布長裙,版型素雅端莊,鬆緊得體。滿頭黑髮利落地束起,露出光潔眉眼,徹底褪去了往日常年沾身的塵土糙氣。素衣素顏,無半點脂粉修飾,月白配墨黑的經典學堂配色,襯得她眉眼清亮通透、身姿亭亭淨立,褪去了粗野稚氣,多了十足的斯文書卷氣,乾淨秀氣,格外抓人眼球。
清晨出門時,周端陽靠在院廊看著她,目光在她身上落了好一會兒,笑著開口調侃:“沒想到我家棗兒好好收拾一番,這麼好看。這一身月白襖配黑裙一穿,標準的學堂女學生模樣,斯文又端正,差點認不出你了。”
他語氣輕鬆,眼底卻是藏不住的欣賞。這丫頭底子本就不差,只是常年吃苦受累、被日子埋沒了模樣,如今讀書換裝、收拾得體,乾淨純粹的靈氣一下子全顯了出來,也不枉他費心思送她求學鋪路。
田棗被他說得臉頰發燙,低著頭快步出門。等她踏進師大女附中校門,全新的學堂景象徹底重新整理了她的認知。規整校舍、清朗學風,滿院潛心求學的同窗,人人謙和上進、安穩純粹。這裡沒有衚衕的爭執算計、沒有為口糧發愁的窘迫,是她從前困在市井裡,根本接觸不到的新世界。
初來乍到,田棗格外拘謹。她識字寥寥、不懂學堂規矩,言行舉止帶著常年底層討生活的市井粗氣,只能低頭老實落座,埋頭聽課練字,不敢多言多動。
下課之後,同班的林晚卿、蘇慧敏主動上前搭話,態度坦蕩和善。
“你是新來的田棗吧?不用拘束,我們班同學都是一心求學,沒有門第攀比。”林晚卿性子溫柔,最是體恤新人。
蘇慧敏性格颯爽首白:“讀書本就是從零開始,底子差不算短處,肯吃苦、肯堅持,比誰都學得快,我們帶著你一起。”
兩人的善意慢慢消解了田棗的侷促,她漸漸敢抬頭對視、輕聲搭話,緊繃多日的心絃終於鬆了些。
入學短短數日,田棗的眼界被一點點徹底開啟。
從前她的世界只有天橋衚衕、西合院方寸之地,所思所想無非吃飽穿暖、不被人欺、守好身邊人。可在師大女附中,身邊每一個同窗的認知、眼界、格局,都遠超衚衕裡一輩子困於瑣碎的普通人。她們聊世道、聊民生、聊女子立身之道,每一句話,都在悄悄撬動田棗固化多年的老舊想法。
她的心境轉變從不是一蹴而就,而是在一次次聽講、一次次參與活動、一次次與人交談裡,潛移默化、點滴蛻變。
課間閒聊,是她第一次接觸真正的新思想。
蘇慧敏幾人常圍坐一起,聊當下糧荒氾濫、官府層層盤剝、城外流民遍野的亂象。
“百姓勤懇種地、日夜勞作,到頭來卻吃不飽飯、流離失所,根本不是百姓懶惰,是世道不公!”蘇慧敏語氣赤誠,看得透徹,“資源被壟斷,權責不作為,苦的永遠是最底層的普通人。”
這話狠狠戳中了田棗。
活了十幾年,她在衚衕裡聽慣了“窮人命賤”“萬事皆是天命”的說法,所有人都把苦難歸為宿命,只會認命抱怨、互相拉扯。她也一首以為,自己生來卑微、底層人受苦,都是天註定。
可聽著同窗的話,她第一次隱約明白,苦難未必是命,更多是世道使然。這一絲認知,悄悄在她心底埋下了破除愚昧的種子。
性子沉靜通透的沈知意,時常單獨跟田棗閒談,句句都是溫和的新思想,一點點薰陶著她。
這天午後課間,沈知意拿著課本坐到她身邊,輕聲說道:“田棗,讀書最要緊的不是認字寫字,是明是非、破愚念。人一輩子困在原地,不是能力不夠,是眼界太窄、想法太死。”
“我們女子生來不是隻為操持家務、依附旁人、熬過日子。世道安穩,女子可以立身求知、自強自立;世道動盪,女子更該明辨黑白、心存悲憫,不困於情愛瑣碎,不止於柴米油鹽。”
這番話,是田棗從未聽過的道理。
衚衕裡的女人,一輩子圍著灶臺男人、家長裡短打轉,一輩子看人臉色、委屈求全,沒人告訴她女子可以自強、可以有自己的念想、可以不靠旁人立身。沈知意的字字句句,都在悄悄推翻她從小到大固化的認知,讓她慢慢跳出舊式市井女子的侷限思維。
為了跟上眾人節奏,也在同窗帶動下,田棗開始主動參與班裡各類正統課餘活動,每一項活動,都讓她見更新的世面、長更深的認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