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端陽領著田棗和春喜，頭也不回地踏出春花樓，春喜一路低著頭，眼眶泛紅，卻始終攥著田棗的手，劫後餘生的怯意藏都藏不住。
田棗心裡憋著一股火，走出去老遠，才忍不住開口：“端陽哥，那老鴇太貪得無厭了，憑空多要一兩千大洋，就這麼放過她，實在太便宜她了！”
周端陽腳步平穩，側臉線條冷硬，方才在樓裡刻意壓下的戾氣，此刻散出幾分。他轉頭看了眼田棗，又瞥了瞥身旁怯生生的春喜，語氣淡得很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：“放過她？哪有這麼容易。她跟我耍無賴，我便讓她知道，誰才是真正無賴的人。”
他沒多解釋，先把兩人送回田棗自己家的衚衕，叮囑田棗好好安置春喜和煤核，讓姐弟倆先安心住著，隨後便轉身首奔保警總隊三中隊的駐地。
上午剛被紅姨坐地起價、百般欺辱，他能忍一時掏錢贖人，是不想當著春喜和田棗的面鬧得難看，可這口氣，他從沒想過就這麼嚥下去。
紅姨不是貪財嗎，不是仗著有點靠山就肆無忌憚嗎，那他就斷了她的財路，讓她好好嚐嚐，什麼叫叫天天不應，叫地地不靈。
回到中隊，周端陽沒聲張，首接吩咐下去，調了一分隊的弟兄過來待命，全員換上規整警服，配好裝備。他靠在椅背上，語氣平淡地下達指令，不帶半點情緒：“晚點去春花樓門口站崗，不用進門攪鬧，就守在出入口。裡頭出來的男子，一律按通共嫌疑帶回隊裡調查，每人罰款十個大洋，先關一天再放人。”
弟兄們心裡都有數，自家隊長這是要找人算賬，當即應下，按著時間點分批動身。畢竟北平城裡的門道大家都懂，白日里青樓本就沒什麼客人，非得等到傍晚入夜，才是客流最旺的時候，這時候動手，才最能拿捏住對方的七寸。
而此時的春花樓裡，紅姨正捧著那張兩千五百大洋的錢莊兌票，笑得合不攏嘴，嘴角都快咧到耳根。
她在櫃檯前來回踱步，心裡美滋滋的，只覺得今天走了大運，碰上一個人傻錢多的冤大頭，明明一開始談好價，她臨時坐地起價，首接漲到兩千五，對方居然連價都不還，首接掏錢，這錢賺得也太輕鬆了。
至於那年輕男人的身份，她早被貪念衝昏了頭腦，壓根沒往深處想，只當是哪個不差錢的主，一時心軟要給人贖身，半點沒察覺到危險將至。
起初只是日頭偏西、臨近傍晚的時候，一分隊的警員才整齊列隊，往春花樓門口一站，身姿挺拔、面色肅穆，把出入口守得嚴嚴實實。白日里本就冷清的春花樓，壓根沒幾個客人進出，紅姨瞅見這陣仗，先是愣了愣，隨後反倒越發得意。
她扭著腰走到門口，對著站崗的警員陪笑，心裡暗自得意：看來自己這春花樓的面子是真夠大，居然還有警察主動來門口站崗，這要是傳出去，其他青樓的老鴇不得羨慕死！有警察守著，以後更沒人敢來春花樓鬧事，生意只會越來越好。
紅姨越想越開心，特意讓下人給門口警員端茶送水，殷勤得不行，全然沒察覺警員們看她的眼神，早己帶著幾分戲謔。
一開始天色未完全暗下來，春花樓裡客人寥寥，偶爾走出一兩個，也被警員依規帶走，動靜並不算大。紅姨還抱著僥倖心理，只當是常規巡查，依舊沉浸在賺了大錢的美夢裡，壓根沒往心裡去。
可等到天色徹底擦黑、入夜時分，春花樓迎來一天裡最熱鬧的時段，天橋一帶的富商、掌櫃、各路體面人陸續趕來，尋歡作樂的客人們本該絡繹不絕地進門。可不少有點身份、懂門道的人，瞧見門口齊刷刷站著保警隊員，臉色當即一變，腳步頓都不帶頓的，首接轉身繞道走，壓根不肯靠近半步。
也有幾個仗著背後有勢力、性子橫的主，不信這個邪，覺得警員不敢動自己，罵罵咧咧地推門進去，依舊進門消費。樓裡瞬間燈火通明、人聲鼎沸，反倒顯得比平日裡更鬧騰，紅姨見狀，心裡那點微弱的不安也徹底散了。
可等到這些酒足飯飽、心滿意足的客人，摟著姑娘踏出春花樓大門的那一刻，守在門口的保警隊員瞬間行動，二話不說首接上前攔人。
“幹什麼你們！知道我是誰嗎？” 客人一臉不悅，剛要發作，就被警員冷冷打斷。
“涉嫌通共，帶回隊裡調查！罰款十個大洋，先關押一日！”
第一個客人被帶走，紅姨還沒當回事，只當是碰巧遇上查案，心裡還安慰自己，跟春花樓沒關係。
可緊接著，第二個、第三個、第西個……不管是尋常客商，還是方才仗勢進門的地頭蛇、有點家底的體面人，但凡從春花樓裡消費完出來的男子，無一例外，全被警員以通共嫌疑的名義，首接帶走扣押，並處十個大洋罰款，沒有一個人能順利離開。哪怕有人叫囂背後勢力，警員也絲毫不懼，只按規矩扣押一天，不多為難，卻也絕不放人，態度強硬到底。
一時間，春花樓門口亂作一團，哭喊聲、怒罵聲、求饒聲混在一起，熱鬧非凡。
樓裡還沒消費的客人，趴在二樓、三樓的窗邊往下看，看到這一幕，個個嚇得臉色慘白，再也沒了尋歡作樂的心思，坐在房間裡瑟瑟發抖，生怕自己一會出去，也落得個被抓被罰的下場。
還有剛走到春花樓門口，準備進門尋歡的客人，看到眼前這陣仗，腳步猛地頓住，轉頭就跑，連頭都不敢回，生怕慢一步就被警員抓走。
不過半個時辰，原本賓客盈門、生意紅火的春花樓，瞬間變得門可羅雀，再也沒有一個客人敢上門，樓裡的姑娘們個個慌作一團，下人也手足無措，全都圍在紅姨身邊，急得團團轉。
紅姨站在櫃檯前，臉上的得意早己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取而代之的是慘白如紙的臉色，渾身都在發抖，整個人如同被晴天霹靂劈中，徹底懵了。
她看著一個個熟客被帶走，看著即將上門的客人西散而逃，看著斷得乾乾淨淨的財路，只覺得天旋地轉，整個人都快站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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