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擦亮，保警三中隊隊部的八仙桌上，還擺著昨夜沒喝完的半壺花茶。
周端陽靠在椅背上，指尖轉著警帽上的帽徽，眼神掃過門口的衚衕口。
距離給鄭朝陽遞上馮青波的密報，己經過去三天。
地下黨全線隱秘核查啟動，流程走得極嚴，單線對接、分段摸排，半點風聲沒漏。這幾天他除了日常帶隊巡街，其餘時間都在隊裡蹲守，就等鄭朝陽的準信。
“隊長，”趙猛拎著兩斤剛出鍋的油條進來，往桌上一放，“剛從警局那邊聽來的信兒，九所大學的學生今天要鬧遊行，反什麼美扶日，路線定了要過朝陽門。上峰下了令，讓咱們配合駐軍封控，敢鬧事就往回攆。”
周端陽捏起一根油條咬了一口，心裡閃了個念頭：來了。
前世記憶裡，1948年6月9號這場北平反美扶日大遊行，是國統區極具聲勢的學生愛國運動，也是陳繼承藉著鎮壓的由頭，在傅作義眼皮子底下攬權立威的關鍵節點。
“備車，帶兩隊人去朝陽門。”他起身扣好警服釦子，語氣平淡，“按規矩執勤，把咱們的轄區守好。”
趙猛應聲就去整隊，臨出門前，周端陽腳步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：“都把槍的保險關上，今天只許攔人，不許動手，更不許對著學生亮槍。聽我號令行事，誰亂出頭，回頭軍法處置。”
“明白！”
朝陽門甕城內外，日頭越升越高，燥熱的風捲著塵土掃過街面。
中央軍13軍89師的兵早把防線架死了，兩挺重機槍首接架在甕城箭樓上，槍口對著街面，子彈上膛，殺氣騰騰。守備的李營長叼著煙，手裡攥著北平警備司令部的電話記錄，滿臉戾氣。
陳繼承親自下的死命令：遊行隊伍敢衝防線，鳴槍警示，再敢往前，就地鎮壓，出了事他兜著。
周端陽帶著保警隊到的時候，正撞見李營長罵罵咧咧地踹小兵：“都把眼睛給我瞪圓了！一會那群學生崽子過來，誰敢放一個過去，老子斃了他！”
聽見腳步聲，李營長轉頭瞥了一眼周端陽，滿臉不屑：“周隊長？你們保警隊來湊什麼熱鬧？這是軍方軍務，你們靠邊站著，別礙事。”
周端陽沒接他的茬，只掃了一眼架起來的機槍，眉頭微挑，沒多話，帶著人在防線側面站定，既不越權，也沒走遠。
他心裡門清：今天這局，硬造反軍令不行，可眼睜睜看著這幫中央軍對著手無寸鐵的學生開槍，更不行。這槍一旦開了，死的是無辜學生，背鍋的是一線辦事的人，最後得利的只有陳繼承和南京那幫坐辦公室的官老爺。
沒等多久，街那頭傳來整齊的口號聲。
浩浩蕩蕩的學生隊伍走了過來，清一色的學生裝，手裡舉著“反對美國扶日”“誓死保衛民族尊嚴”的白布標語，手挽著手組成人牆，腳步堅定，沒有兇器，沒有鬧事，只有一聲聲清亮的口號。
隊伍最前頭，是幾個女學生，臉色發白，卻半步沒退。
李營長瞬間把煙扔在地上踩滅，抬手就喊：“全體都有！舉槍！預備——”
箭樓上的機槍手瞬間把手指搭在了扳機上，街面的兵齊刷刷舉起步槍，槍口首首對著迎面走來的學生隊伍。
學生們的腳步頓了頓，口號聲沒停，卻能看見前排姑娘們攥緊的拳頭在抖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，周端陽跨步上前，先對著李營長拱了拱手，語氣放得平緩，全是同為底下辦事人的體諒：“李營長，稍等一步，兄弟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”
李營長眉頭一擰，槍口偏了半分：“這是上峰定的軍務，沒什麼好說的！”
“我知道您是奉了上峰的命令辦事，”周端陽往前湊了半步，聲音壓得低，只給兩人聽見，句句都往他心坎裡落，“上峰是下了令，說可以鎮壓，可您仔細想想，這槍一旦開了，真打死打傷了這群學生，後面的事怎麼收場？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李營長臉色微動，繼續放緩語氣勸：“這群都是北平各大院校的學生，背後是全北平的教授、報館，真出了人命，輿論一炸，南京那邊肯定要追責。到時候陳總座身居高位，一句話就能把事撇乾淨，要站出來背鍋、丟前程、掉腦袋的，肯定是您這個一線執行的營長啊。為自己的前途考慮，這槍不能開呀，營長。”
李營長握著槍的手緊了緊，臉上的戾氣消了大半，顯然是聽進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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