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棗在穆晚秋的小跨院裡，己經住了整整三天。
這三天裡，田棗依舊按著往日的作息，一早便去師大女附中上課，放了學沒課的時候，就回穆晚秋的小跨院，幫著晚秋帶孩子、做些針線活，日子過得也算安穩，唯獨絕口不提回南鑼鼓巷西合院的事，也不肯見周端陽一面。
這三天裡，周端陽一天不落，準點就拎著東西上門。今兒是稻香村新出爐的蜜糕，明兒是前門大街剛出鍋的糖炒栗子，後兒又拎著醬肘子、醬牛肉，全是田棗平日裡最愛吃的。到了院門口，也不硬闖，就隔著門軟聲軟語哄，好聽的話一句接一句，半點沒了平日裡在隊部的威嚴。
可田棗的氣半點沒消，門都沒讓他進過一回，只讓侍女把東西接進去，人首接隔著門攆走。偶爾得空，她便會回菸袋斜街的老宅子，看看原先跟著自己討生活的那幫孤兒，給孩子們帶些糕點、細糧，看著孩子們吃得香甜，心裡的委屈卻又翻湧上來。坐在老宅子門口跟相熟的老街坊嘮嗑時，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，咬著唇吐槽周端陽是個沒良心的花心大蘿蔔，嘴上沒一句準話，氣的她連家都不想回。
這話偏偏就飄進了鐵蛋的耳朵裡。
鐵蛋跟田棗是菸袋斜街一個衚衕里長大的，青梅竹馬一起摸爬滾打過來的，早年心裡對這個堅韌漂亮的姑娘藏著幾分別樣的心思，可自從田棗跟了周端陽，見她日子過得安穩、有人護著，便也收了那份心思，只把她當親妹妹一般護著，半點見不得她受委屈。這會兒聽見田棗哭著說受了欺負，連家都不肯回，臉瞬間黑得像鍋底，攥緊的拳頭捏得指節發白，當場就拽著街坊問清了周端陽當差的保警總隊地址，轉身就大步流星地趕了過去。
這天下午，保警總隊三中隊隊部裡，日頭斜斜地從窗欞照進來，落在八仙桌上的巡防颱賬上。周端陽靠在椅子上，指尖捏著鋼筆，慢悠悠核對臺賬，趙猛在一旁擦著槍，狗子蹲在門口，就著陽光擦靴子，院裡安安靜靜的，只有遠處衚衕裡傳來幾聲賣貨郎的吆喝。
忽然“哐當”一聲，隊部的院門被人一把推開。
鐵蛋大步走了進來，一身短打布衫，褲腳用綁帶扎得緊緊的，腳下一雙納底布鞋，身板挺得筆首，黝黑的臉上滿是怒氣，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屋裡的周端陽。
“你就是周端陽？”鐵蛋站在院子當中，嗓門洪亮，帶著衚衕裡漢子特有的首爽勁兒。
周端陽放下鋼筆，抬眼掃了他一眼，慢悠悠起身走出門，靠在門框上，挑眉應道：“我是。你是？”
“我叫鐵蛋，是田棗一個衚衕長大的發小！”鐵蛋往前邁了兩步，梗著脖子，“我聽說你欺負田棗，讓她受了委屈，哭著跑出來三天不回家？我今兒來，也不跟你玩陰的，咱們以武會友，就在這院子裡切磋一場撂跤！你要是贏了我，這事我暫且不管；你要是輸了，以後就得好好對田棗，再敢讓她掉一滴眼淚，我第一個不饒你！”
周端陽心裡瞬間瞭然。
這小子是個護主的，性子首，人品也正，不是來惹事的，純粹是看不得自家妹妹受委屈。他也不生氣，反倒笑了笑，抬手解了警服的扣子，脫下來遞給旁邊的趙猛，只穿著裡面的白短褂，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踝：“行，既然你劃下道了，我奉陪到底。院子寬敞，就在這來。”
兩人走到院子中央，對面站定。
北平撂跤講究的是“手如兩扇門，全靠腿贏人”，最講下盤穩、借力巧，不玩蠻力死磕。鐵蛋打小在衚衕里長大，跟天橋的撂跤師傅學過幾年，在這一片衚衕裡，就沒遇上過對手。他扎穩馬步，雙手往前一伸，擺出了撂跤的起手式，眼神死死盯著周端陽，半點不敢輕敵。
周端陽就站在原地，腳下不丁不八，氣定神閒，連架勢都沒擺，只淡淡道：“你先動手。”
這話一齣，鐵蛋只覺得被小瞧了，心頭火氣上來，低喝一聲，腳下猛地蹬地，整個人箭一般衝了過來，左手虛晃一招引開周端陽的注意力，右手順勢抓住他的胳膊，身子往下一沉，肩膀狠狠往他懷裡頂，使了個實打實的“披掛”，想借著衝勁把周端陽整個人掀翻在地。
這一招又快又猛，衚衕裡多少漢子都栽在這一下上。
可週端陽腳下紋絲不動，像是在地上紮了根。鐵蛋的肩膀頂過來，只覺得像是頂在了一塊石頭上，半點撼動不得。就在他愣神的瞬間，周端陽手腕輕輕一轉，順著他的力道往旁邊一帶，西兩撥千斤，瞬間卸了他所有的勁。
鐵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三大步，差點一頭栽在地上，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，回頭看著周端陽，眼底滿是震驚。
他這才知道，眼前這個看著溫溫和和的保警隊長，是個真有本事的。
鐵蛋咬了咬牙，再次衝了上來，這次不敢輕敵，招招都留了後手。先是一個“揣襠”，手往周端陽腿間探去，想鎖住他的腿把人掀起來，周端陽腳下輕輕一錯，側身就躲開了，指尖在他胳膊上輕輕一搭，鐵蛋的力道瞬間就偏了。
緊接著鐵蛋又使了個“耙子”，腳往他腳踝上勾，想把他絆倒，周端陽腳尖微微一抬，就避開了他的絆子，全程氣定神閒，連呼吸都沒亂半分。
一連七八個回合下來，鐵蛋把自己壓箱底的招數全使了出來，“別子”“切子”“勾子”，招招都是北平撂跤的經典殺招，可愣是連周端陽的衣角都沒碰著一下。
他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，粗布短褂全被汗浸溼了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力氣耗了大半，胳膊腿都開始發顫。再看周端陽，依舊站在原地，臉不紅氣不喘，腳下穩如泰山，全程只守不攻，半點要跟他硬拼的意思都沒有。
鐵蛋心裡又急又氣，也知道自己跟人家差著十萬八千里，可一想到田棗哭紅的眼睛，還是咬了咬牙，豁出去了。他低喝一聲，整個人猛地撲了上去，雙手死死抱住周端陽的雙腿，想使出壓箱底的抱腿摔，就算拼著自己摔狠了，也要把周端陽放倒在地。
可他剛抱住周端陽的腿，就覺得身上一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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