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北剿總催軍糧的電報,三天裡發了三封,焦建勳的頭髮都愁白了大半。
前線隊伍糧食缺口越拉越大,再湊不齊糧,餓瘋了的兵痞子譁變是遲早的事。國府把差事硬壓到稽查處,焦建勳沒得選,只能拿城裡囤糧的糧商開刀,早就盯上了怡和洋行這個全城最大的藏糧窩子。管他什麼外資洋行、洋人背景,真要是軍隊鬧起來,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,他先把糧湊上才是正經事。今兒聽見朝陽門外怡和倉庫炸了,他當即帶著人就往這邊趕,正好拿劫糧的由頭,闖庫盤查。
稽查隊的兩輛吉普車猛的剎在倉儲門口,輪胎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尖響。車門一開,焦建勳黑著臉下來,身後跟著十幾個端著步槍的稽查隊員,子彈全上了膛,氣勢洶洶,半點沒把洋行的牌子放在眼裡。
周端陽上前一步,規規矩矩敬了個警禮,語氣全是公事公辦的平淡:“焦處長,保警總隊三中隊周端陽,帶隊巡防撞見倉儲遇襲,正在現場維持秩序、撲救明火。”
焦建勳掃了他一眼,沒多廢話,首接抬手下令:“你們保警隊,就在外圍站崗,把所有出入口把死了,不許任何閒雜人等靠近,負責維持現場秩序。裡面的事,我們稽查處來查。”
“是,謹遵焦處長吩咐。”周端陽應聲得乾脆,轉頭就給趙猛打了個手勢,一分隊的弟兄立馬散開,沿著院牆站好崗,規規矩矩守在外圍,半步不往倉庫核心區湊。
李營長也上前跟焦建勳打了個招呼,說自己帶著守城兵在周邊衚衕搜捕匪徒,現場全程有保警隊守著,沒讓任何人亂闖。有軍方的人作證,焦建勳更是沒多想,揮了揮手,帶著人一腳踹開倉儲大門,氣勢洶洶闖了進去。
倉庫裡靜悄悄的,只有救火殘留的水漬和煙火氣。稽查隊員端著槍,挨個糧囤、挨個庫房搜,翻來覆去查了小半個時辰,最後一個個臉色難看地跑出來,湊到焦建勳耳邊低聲彙報。
焦建勳的臉瞬間黑得像鍋底,轉身大步走出倉庫,一眼就盯住了縮在一旁的陳襄理,還有剛從洋行總行趕過來的倉儲經理史密斯。
“好啊,你們怡和洋行,倒是訊息靈通得很!”焦建勳上前一步,指著史密斯的鼻子,嗓門震得人耳朵疼,“知道我們要查你們囤糧,提前把糧食全給轉運走了是吧?!”
史密斯本來都準備好了說辭,打算拿英美使館、外事處的名頭壓人,萬萬沒料到對方劈頭蓋臉來了這麼一句,當場愣在原地,沒反應過來。
焦建勳看他發愣,火氣更盛,唾沫星子都噴到了他臉上:“別給老子裝糊塗!別以為把糧食轉走就天衣無縫!全城的路口、城門我己經全封了,只要讓我們查到一點點首尾,不管你是什麼洋人、什麼洋行,老子讓你們在北平站不住腳,吃不了兜著走!”
狠話放完,焦建勳心裡葉門兒清:倉庫裡半粒糧都沒搜著,他沒憑沒據,根本扣不了人。真把洋行的經理扣了,回頭外事處找上門,剿總那邊也不會給他兜著。他本來是來搶糧填軍餉窟窿的,糧沒撈著,扣人純屬給自己惹麻煩。
他黑著臉啐了一口,對著手下厲聲下令:“撤!全城封鎖朝陽門,所有衚衕、路口挨個搜,務必把劫糧的匪徒給老子揪出來!”
稽查隊員應聲收隊,兩輛吉普車捲起一陣塵土,風風火火地開走了,自始至終沒碰史密斯和陳襄理一根手指頭。
看著稽查隊的車徹底沒了影,史密斯緊繃的身子一軟,踉蹌著靠在牆上,嘴裡用英文不停唸叨著“上帝啊”,滿臉的驚魂未定。他本來都做好了糧食被扣、打官司扯皮的準備,萬萬沒想到,滿倉庫的糧食竟然憑空沒了。
陳襄理先是腿一軟,差點跪倒在地,渾身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貼身的衣衫。可他畢竟在洋行混了十幾年,見慣了風浪,慌神不過幾秒,腦子就飛速轉了起來。
他太清楚這裡面的利害了。白天他親手收了十幾車糧食入庫,一筆一筆登了賬,倉單全給糧商開出去了。前後不過幾個時辰,滿倉庫的糧食憑空消失,這事一旦捅出去,洋行總部絕不會認這個賬,只會把所有責任全推到他這個管事的頭上。糧商們拿不到糧,也只會找他拼命。所有人都會認定,是他監守自盜,把這批糧食貪墨轉賣了。
在這亂世裡,吞了這麼多糧,不管是落到洋行手裡,還是糧商手裡,他都只有死路一條。
想活命,就必須把這口鍋甩出去——禍水東引,必須找個替死鬼,把這髒水全潑出去。
陳襄理瞬間定了神,快步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史密斯,壓低聲音,語速飛快地用英文說道:“經理!現在不是慌的時候!我們必須立刻拿定主意!”
史密斯猛地回過神,抓著他的胳膊,聲音都在抖:“陳!糧食!糧食全沒了!我們要賠光了!我們都會被送進監獄的!”
“不,經理,我們不會。”陳襄理眼神里閃過一絲狠厲,語速極快地給他掰扯清楚,“剛才焦建勳的話,你都聽見了!他說我們提前把糧食轉運走了!這就是我們的活路!”
他湊到史密斯耳邊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我們就咬死,糧食是被國府稽查處弄走的!焦建勳為了湊軍糧,早就盯上了我們倉庫,今天藉著悍匪炸庫的由頭,帶著人闖進來,把糧食全運走了!不然他怎麼會爆炸剛發生,就帶著人這麼快趕過來?!”
史密斯眼睛瞬間亮了,慌亂的神色一掃而空,死死盯著陳襄理。
“我們是外資洋行,糧食在我們倉庫裡沒了,本就該國府負責!”陳襄理越說越順,腦子轉得飛快,“我們立刻給上海總行發電報,給英美使館遞文書,就說北平稽查處明火執仗,藉著查劫案的名義,侵吞我們倉庫裡的寄存糧!把所有責任,全推到焦建勳和國府頭上!”
“糧商那邊,我們也有說辭!不是我們丟了糧,是國府的人把糧搶走了!要糧,讓他們找國府要去!”
幾句話,瞬間把死局盤活,把原本要扣在他們頭上的監守自盜的罪名,乾乾淨淨地甩給了焦建勳和國府,禍水東引,半點不沾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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