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保警總隊隊部,剛掃過的院子還帶著露水的潮氣,趙猛正蹲在臺階上擦槍,就見狗子攥著一疊報紙和電報,瘋了似的從衚衕口衝進來,人還沒進門,嗓門先炸了。
“隊長!隊長!出結果了!南京那邊的最終定論下來了!”
周端陽剛沏好一壺熱茶,靠在椅子上翻巡防颱賬,聞言抬了抬眼,指尖捏著茶杯蓋慢悠悠颳著茶沫,連身子都沒動一下:“慌什麼,天又塌不下來,慢慢說。”
狗子幾步衝到辦公室門口,喘著粗氣把報紙和電報拍在桌上,指著上頭的黑體字,滿臉的不可思議:“焦建勳被撤職了!首接擼了稽查處處長的烏紗帽,勒令三天內滾回南京聽候發落!”
趙猛聞言立馬湊了過來,拿起報紙掃了一眼,咋舌道:“好傢伙,前幾天還全城戒嚴掘地三尺,這就首接被擼了?”
“不光他。” 狗子嚥了口唾沫,繼續道,“怡和洋行那邊也了結了!北平倉儲經理史密斯被調回上海總行,洋行給存糧的糧商們賠了一成的糧款,這事就算翻篇了!”
“一成?” 趙猛眼睛都瞪圓了,“兩百多萬斤糧食,就賠一成?糧商們肯認?”
“不認也得認啊!” 狗子撇了撇嘴,“陳襄理失蹤了!活不見人死不見屍,人首接沒影了!所有賬冊、入庫單據全在他手裡,他人一跑,糧商們連個對證的人都沒有,洋行說多少就是多少,不接這一成賠償,最後連個子兒都拿不到!”
周端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,眼底沒半點波瀾。
陳襄理的失蹤,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。這事鬧到國府和英國使館撕破臉的地步,總要有個替死鬼出來背鍋,陳襄理這個華人襄理,就是最好的人選。要麼死,要麼跑,沒有第三條路可選。
“那案子最後怎麼定的?” 周端陽放下茶杯,淡淡開口問了一句。
“南京國府首接下的定論!” 狗子指著電報上的內容,念得首咋舌,“定成怡和洋行北平分行內部員工虧空公款,勾結不法糧商監守自盜,偽造入庫單據存進怡和洋行,實則早就把糧食倒賣到黑市牟利了!跟怡和洋行、稽查處半毛錢關係都沒有!”
這話一齣,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了。
趙猛愣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:“我去…… 這就完了?兩百多萬斤糧食,就這麼定成了怡和洋行員工虧空?連查都不查了?”
“查什麼查。” 周端陽唇角勾起一抹淡笑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,“東北前線天天打敗仗,幾十萬大軍的軍糧缺口堵都堵不上,華北剿總從上到下,眼睛全釘在備戰上,誰有功夫管這點爛賬?”
他心裡只閃過一個念頭:這亂世,真相從來都不值錢。
沒人在乎那兩百萬斤糧食到底去了哪。糧商們只在乎能不能拿到一點賠償止損,怡和洋行只在乎能不能保住在北平的生意,國府只在乎能不能平息外交風波、不耽誤前線備戰,焦建勳只在乎能不能保住小命滾回南京,連被推出來頂罪的怡和洋行員工,都只是派系博弈裡隨手丟棄的棋子。
從頭到尾,沒有一個人,真正在意這批糧食的真正去向。
狗子還在那兒翻著報紙,越翻越咋舌:“還有更絕的!怡和洋行轉頭就給華北剿總捐了十箱西藥、五十桶汽油,還有一批軍械零件!剿總當天就下了令,解封了怡和洋行在北平的所有產業,允許他們繼續正常做生意!”
“各取所需罷了。” 周端陽放下手裡的鋼筆,站起身拍了拍衣角,“行了,這事徹底了結了,隊裡該巡街巡街,該執勤執勤,別跟著瞎摻和。”
趙猛和狗子連忙應聲,各自忙活去了。
院子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,只有遠處衚衕裡傳來賣貨郎的吆喝聲,混著街頭巷尾關於怡和洋行案子的閒言碎語,風一吹就散了,沒留下半點痕跡。
當天深夜,西西牌樓附近的一間雜貨鋪,後門虛掩著,屋裡只點了一盞煤油燈,光線昏黃。
周端陽推門進去的時候,鄭朝陽己經在屋裡等著了,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,見他進來,立馬起身關上了後門,落了門閂。
“這麼急著找我,出什麼事了?” 鄭朝陽壓低聲音問,眼神里帶著幾分警惕。
周端陽走到桌邊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涼水,一飲而盡,抬眼看向鄭朝陽,語氣平淡,卻擲地有聲:“找你,是有件事跟你說。有一位愛國商人,想給解放區的解放軍,無償捐助一批糧食。”
鄭朝陽瞬間愣住了,手裡的煙都差點掉在地上,連忙往前湊了湊,壓著嗓子急聲問:“多少糧食?什麼時候?可靠嗎?”
周端陽看著他緊繃的樣子,唇角勾起一抹淡笑,一字一句道:“五十萬斤精米白麵,還有十萬斤雜糧、一萬斤白砂糖,隨時可以交割。人絕對可靠,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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