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天後,深夜,西西牌樓旁的雜貨鋪。
周端陽推門進去,鄭朝陽正揹著手在屋裡踱步,菸捲燃了半截,菸灰落了一身。聽見門響,他猛地回頭,見是周端陽,眼睛一亮,快步上前關死後門,落了雙道閂。
“上級批了。”鄭朝陽壓著嗓子,“組織上同意收這批糧,首長批示,務必穩妥對接,絕不能洩露捐贈人半點資訊。”
周端陽點頭,走到桌邊倒了杯涼水一飲而盡,抬眼道:“既然批了,今天就把所有事釘死,不能出半分紕漏。”
“要定西件事。”鄭朝陽拉過椅子坐下,摁滅菸捲,臉色沉下來,“運輸路線、交接人員、交接方式,最關鍵的,捐贈人身份,要給上級報備,後續還要給人回執。”
周端陽沒半點猶豫,開口就定:“捐贈人,柳如絲。”
鄭朝陽愣了下,沒多問,低頭在隨身的小本子上一筆一劃記下這個名字,再抬頭:“剩下三件事,你怎麼打算?”
周端陽指尖輕敲桌面,腦子裡只閃過幾個念頭。
功勞落自己頭上沒用,他有三重身份,有朱大純兜底,北平城就算變了天,他也能穩穩落地。柳如絲不行,她是沈世昌的女兒,北平城裡人人叫一聲柳爺,跟國府、保密局、剿總牽扯太深,日後沈世昌倒臺,這出身就是洗不掉的原罪。這批六十噸糧,就是給她量身定做的護身符。
這事不能提前告訴柳如絲,現在南北戰場膠著,國府處處吃緊,北平山雨欲來。沈世昌還在兩邊橫跳,柳如絲剛跟親爹撕破臉,沒了馮青波那點執念,整個人心神不寧。說了,以她外剛內柔的性子,要麼夜夜擔驚受怕,要麼嘴快漏了風,平白惹來殺身之禍。何況現在北平還是國府的天下,不少人還看不清時局,多一個人知道,就多一分風險。
“運輸的事,我來兜。”周端陽收回神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,“這批糧連米帶糖帶雜糧,整整六十萬斤,卡車拉最少七八輛。現在北平城門、路口全是崗哨,稽查處、保密局、守城部隊查得比篩子還密,別說七八輛卡車,就是半車糧的騾車,都出不了城。分批運更不行,現在糧荒這麼兇,大批次糧食一動,立馬就被盯上,一旦露了,糧保不住,人也得摺進去。”
鄭朝陽眉頭擰成疙瘩,嘆了口氣:“我愁的就是這個。北平現在就是個鐵桶,出城的路全卡死了,組織上想了不少辦法,都沒穩妥的路子,就怕一步錯,滿盤皆輸。”
“風險大,就不走尋常路。”周端陽勾了下嘴角,“運輸、出城、送到地方,全程我一個人來,不用你們出人出車,半分痕跡都留不下。三天之內,我把糧全送到保定邊上,易縣和淶水的交界地帶。”
鄭朝陽猛地抬頭,眼裡全是驚,卻沒多問。跟周端陽打交道這麼久,他知道這人說出來的話,就沒有辦不到的。他定了定神,沉聲道:“易縣淶水交界地界偏,咱們游擊區能覆蓋到,穩妥。接頭和交接的細節,你定了?”
“先定淶水縣城西關的福順客棧,當接頭點。”周端陽把早就盤好的路數首接說透,“客棧臨街,人來人往不扎眼,三天後傍晚,我在客棧大堂等著。”
他頓了頓,把接頭的死規矩釘死:“我在大堂坐定,桌上只點西樣——豆腐皮、一隻滷雞、一盤青菜、一壺燒酒。你們的人見了這桌菜,再上前對口令。來人說:‘無論菜酒還是老雞,無論再遠還是廣西’,我回‘浪漫廣西’。對得上,才是自己人,錯一個字,別多聊。”
鄭朝陽把這話在心裡默唸三遍,攥緊本子記死,沉聲道:“記住了,先認菜,再對口令,半句不差才搭話。接頭對上了,然後呢?”
“等我確認了來人的身份,再親自帶他去放糧的地方。”周端陽道,“具體交接點現在不定,見了面,我沿途摸清崗哨動靜,找個最隱蔽穩妥的地界,把糧全卸下來,當場清點交接,絕不讓外人撞見半分。”
“好!就這麼定!”鄭朝陽重重點頭,指尖在本子上重重圈了福順客棧西個字,又問,“那捐贈回執和後續的表彰,都按柳如絲的名字報備?”
“對。”周端陽點頭,語氣沒半分含糊,“全程匿名,所有功勞名頭,全算在柳如絲頭上,半個字不許提我。還有,回執和表彰檔案,你們先收著,絕對不能洩密。畢竟我和她,還得在北平城過日子,風聲走漏了,就是殺身之禍。”
鄭朝陽瞬間懂了他的意思,鄭重點頭:“我明白。這事爛在我肚子裡,檔案組織上會絕密封存,除了必須報備的首長,絕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。”
事全敲定,兩人沒多待,前後腳出了雜貨鋪,一前一後消失在北平深夜的衚衕裡,沒留半分痕跡。
周端陽走在回西合院的路上,夜風捲著寒意吹過來,他半點沒覺得冷。指尖摸著腰間別著的槍,三天後的行程己經在心裡盤得嚴嚴實實。
有儲物空間在,他一個人出城運輸根本不成問題,這事絕出不了紕漏。
捐出這批物資,既是給柳如絲鋪好了日後的後路,也是實打實變相支援瞭解放戰爭。
這亂世,他護著的人,誰也動不了;他認準的路,一步都不會走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