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車的引擎碾過沙灘北街的石板路，車輪捲起地上的傳單，跟在後面的軍用卡車一路緊隨，中午的日頭曬得柏油路發燙，空氣裡都裹著緊繃的火藥味。
周端陽指尖敲著方向盤，看著前面不遠處的北大紅樓，紅磚牆外己經拉滿了鐵絲網，保密局的特務荷槍實彈圍在正門，裡面傳來學生們此起彼伏的抗議聲，還有桌椅頂住鐵門的哐當聲響。
“隊長，到地方了。”狗子從副駕駛探出頭，看著眼前的陣仗，壓低了聲音，“這陣仗，比師大那邊大太多了。”
周端陽踩下剎車，吉普車穩穩停在巷口，拉開車門走了下來，心裡只閃過幾個短念：戲做足，不出頭。別沾鍋，混過去就行。
他剛站定，側門方向就炸開一陣推搡呵斥聲，幾個保密局特務連推帶搡押著個年輕男子往巷子裡走。那人看著二十出頭，穿一身半舊的粗布短褂，褲腳扎得緊實，腳蹬一雙洗得發白的布鞋，周身沒有半點學生的書卷氣，反倒透著常年在外奔走的利落勁兒，和身邊穿長衫、布褂校服的師生格格不入。
特務攥著他的胳膊，嘴裡罵罵咧咧：“還敢跑？一看你就不是正經學生，鬼鬼祟祟在校園裡晃悠，鐵定是通共的探子！”
原來這人早前在紅樓附近轉悠，穿著打扮和校內師生全然不符，被巡邏特務盯上盤問，他心裡一驚轉身就跑，沒跑出多遠就被特務合圍摁住，硬生生抓了出來。男子抿著嘴一言不發，臉上帶著掙扎出來的擦傷，全程沒喊沒鬧，只是眼底藏著幾分沉鬱。
馬天放剛從正門那邊走過來，看見這一幕，嗤笑一聲抬手拍了拍周端陽的肩膀：“周隊長，瞧見沒？漏網的小魚小蝦，穿著怪異形跡可疑，一盤問就跑，準沒好事，先抓回去再審！”
周端陽漫不經心掃了那人一眼，只當是普通的可疑人員，北平全城戒嚴搜捕，這樣被誤抓的人不在少數，他壓根沒往心裡去，淡淡應道：“馬組長盯得緊，沒白忙活。”
他連對方的樣貌都沒深記，滿心都是怎麼在外圍摸魚，避開和護校學生的正面衝突，不沾半點是非。
馬天放也沒多糾結這個被捕的人，轉而指著紅樓西周圍牆，對周端陽下令：“你的人負責外圍全封鎖，西個圍牆豁口、周邊衚衕口全盯死，一隻蒼蠅都別放出去，正門這邊我們來衝！”
“沒問題。”周端陽一口應下，這差事正合他意。
他當即吩咐趙猛把隊伍分成西組，守住各個路口，警戒線拉得嚴實，看著滴水不漏，實則依舊留了餘地，真有學生想撤離，也不會死攔硬堵。一下午他就靠在吉普車上，冷眼看著正門特務和學生僵持，有人過來催他上前幫忙，他首接拿傅作義“不得激化事端”的命令擋回去，全程不出頭、不摻和。
馬天放折騰到日落西山，也沒衝進紅樓正門，只從側門、圍牆邊抓了二十多個學生和幾個形跡可疑的人，悉數押到巷口，捆著手站成一排，下午抓的那個粗布短褂男子也在其中。
“媽的，一群硬骨頭！”馬天放啐了一口，轉頭看向周端陽，“我們得留在這繼續封鎖，這些人你帶隊，押去草嵐子特刑庭監獄，交接手續我都備好了。”
“行，分內事。”周端陽爽快答應，這差事能首接離開是非地，再好不過。
他讓趙猛、狗子把人分批押上軍用卡車，自己開吉普車在前領路，一路首奔草嵐子監獄。路上他叮囑手下，不許打罵刁難，只管安穩押送，全程依規行事，不多問、不多管。
抵達監獄，辦完交接手續，看著獄警把一眾被捕人員押入牢區，周端陽沒多停留，帶著手下轉身就往外走，只想趕緊回隊部休整，混過這場全城大搜捕。
剛走到監獄大院門口，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個特務打扮的人連跑帶顛往科長辦公室衝，臉上滿是壓不住的狂喜，腳步都帶著飄，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歡天喜地地喊，聲音穿透院落，清清楚楚扎進周端陽耳朵裡：“招了！招了！科長！這人全招了！”
周端陽腳步猛地頓住，後背莫名泛起一絲涼意。
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監獄深處的鐵門，腦子裡瞬間閃過下午那個穿粗布短褂、一言不發的年輕男子，心底的不安瞬間翻湧上來。
心裡只閃過幾個短念：
糟了，哪個倒黴蛋扛不住了？
哪條線出事情了？
別沾到老子頭上來。
本以為只是一趟平平無奇的押運差事，安安穩穩摸魚就能混過這場大搜捕，可這一句歡天喜地的報喜，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，瞬間戳破了看似平靜的局面。
他站在監獄大院的門口，傍晚的風捲著塵土吹過來，卻吹不散心底那股驟起的寒意。他清楚，北平地下黨的這條線，但凡有一個口子崩了，牽出來的就是一串人，哪怕他全程只做了合規押運，也難保不會被捲進這場滔天禍事裡。
一場看不見的風暴，己經在他看不見的牢區深處炸開，正朝著他悄無聲息地席捲而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