轎車緩緩駛離冼家巷口，朝著南鑼鼓巷的方向開去。
周端陽靠在座椅上，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駁殼槍的槍柄。冼怡落荒而逃的模樣在他腦子裡晃了晃，隨即被他拋到腦後。對這個女人的那點心思，早在柳如絲和田棗那夜之後就淡得差不多了，如今不過是隨口調侃一句，看個樂子罷了。
車子拐過第三個街角，周端陽眼角餘光掃過後視鏡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狗子，慢點開。”
狗子愣了一下，順著後視鏡看去，嗤笑一聲：“隊長，後面那輛黃包車跟了咱們三條街了。您看那車伕，都回頭瞪三回了，明顯是被人硬逼著繞路。”
周端陽沒說話，手指輕輕敲了敲膝蓋。
萬林生果然不甘心。昨天在保密局被自己壓得抬不起頭，嘴上答應得痛快，背地裡還是要搞小動作。
“前面僻靜巷口停車。”
“好嘞。”
轎車穩穩停在巷口陰影裡，周端陽推開車門下來，靠在車身上點燃一支菸，對著百米外那輛磨磨蹭蹭的黃包車喊了一聲：“別躲了，下來吧。都跟了一路了，再跟下去，車伕該跟你要雙倍車錢了。”
黃包車猛地停在原地，半天沒動靜。
過了足足半分鐘，一個穿著灰布中山裝、身形佝僂的男人才磨磨蹭蹭地從車上下來。他腦袋埋得低低的，帽簷壓得幾乎擋住眼睛，雙手攥著衣角，渾身都透著一股不自在，連腳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“周、周隊長……”男人聲音細若蚊蠅，頭都不敢抬，“這麼巧啊，我、我也往這邊走。”
“巧？”周端陽彈了彈菸灰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，“鐵林，是吧？金海的二弟。我活這麼大，頭一回見有人坐黃包車跟蹤的。你但凡有點腦子，也該知道西條腿的跑不過西個輪子的。跟了三條街，連車距都沒變過，生怕我不知道你在跟著我是吧？”
鐵林的臉瞬間慘白，額頭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，順著鬢角往下淌。
他本來就不會跟蹤，萬林生只說讓他跟著周端陽，沒教他怎麼跟。他怕徒步跟不上，才咬牙租了輛黃包車，哪知道這麼快就被發現了。
“我、我沒有……我真的是順路……”他還在嘴硬，嘴唇哆嗦得不成樣子。
周端陽往前走了一步，鐵林嚇得往後縮了一下，差點摔在地上。
“別裝了。”周端陽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說吧，誰派你來的？再不說，我就把你帶回保警隊，按尋釁滋事關起來。到時候別說你大哥金海，就是馬天放來了，也保不住你。”
這句話一齣，鐵林的心理防線瞬間垮了。
他耷拉著腦袋，雙手死死攥著衣角，肩膀微微顫抖，帶著哭腔一股腦全說了出來：
“是萬林生！是萬組長派我來的！他不敢用自己站裡的人，怕被你發現了報復，擔不起責任，就去找馬組長借人。馬組長手底下沒人願意幹這種得罪你的活，就把我推出來了……”
他吸了吸鼻子，聲音更委屈了：
“萬組長說，讓我盯緊你，看你見了什麼人，去了什麼地方，有沒有跟共黨接觸，每天晚上回去跟他彙報。他還說……還說要是我辦不好這件事，就跟馬組長一起把我從保密局開除，讓我滾蛋，再也別想在北平混飯吃。”
說到最後，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。
他能怎麼辦呢？
在保密局混了這麼多年，沒背景沒本事，大哥金海瞧不上他，覺得他沒出息；兄弟徐天也不把他當回事，整天只顧著自己的事。誰都能使喚他，誰都能欺負他。出了事，永遠是他第一個被推出去擋槍。
周端陽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，心裡嘆了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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