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，周端陽換上一身乾淨的深色中山裝，獨自驅車前往沈府。
車子駛過東交民巷，街面上的混亂漸漸被甩在身後。越靠近沈府，街道越安靜，門口站崗的衛兵荷槍實彈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過往行人。與外面餓殍遍地、潰兵橫行的北平城相比，這裡彷彿是另一個世界，高牆深院隔絕了所有的戰火與飢寒。
衛兵核對過證件，恭敬地開啟大門。周端陽下車，跟著管家穿過鋪著青石板的庭院，走進正廳。
沈世昌正坐在主位上喝茶，一身藏青色長衫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眼神深邃銳利，像鷹一樣盯著走進來的周端陽。他沒有起身，只是抬了抬下巴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周端陽也不客氣，徑首坐下。
“菜馬上就好，先喝杯茶。” 沈世昌端起茶杯，輕輕抿了一口，語氣平淡，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兩人都沒說話，正廳裡安靜得只剩下茶杯碰撞的輕響。周端陽端起茶杯，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，心裡清楚，這場家宴從一開始就不是敘舊。沈世昌這種人，每一句話、每一個動作，都帶著算計。
沒一會兒，傭人端著菜上來，滿滿一桌子山珍海味，在這個連玉米麵都吃不上的年月，顯得格外刺眼。
“吃吧，不用客氣。” 沈世昌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口菜，慢悠悠地說道，“如絲今天不在，去天津處理點事，過兩天才回來。”
周端陽點點頭，拿起筷子，隨意夾了一口菜。
吃了沒幾口，沈世昌放下筷子，用餐巾擦了擦嘴，終於切入了正題。他看著周端陽，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：“周端陽，有件事，我得先跟你說清楚。柳如絲，是我的女兒。”
他以為說出這句話，周端陽會露出震驚的表情。畢竟柳如絲的真實身份，在北平城裡沒幾個人知道。
可週端陽只是抬了抬頭，淡淡應了一聲：“我知道。”
沈世昌微微一愣，眼底閃過一絲詫異。他沒想到周端陽居然早就知道了。隨即又皺了皺眉，心裡有些不悅。柳如絲連這麼重要的事都告訴了這個小子，看來是真的動了心。
他壓下心頭的不快，繼續說道：“既然你知道，那我就首說了。我知道你跟如絲走得近，也知道你對她有意思。但我沈世昌的女兒，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娶的。”
語氣裡的輕蔑毫不掩飾，在他眼裡，周端陽不過是個靠著綏遠繫上位的底層軍官，根本配不上他的女兒。
周端陽沒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，等著他的下文。
沈世昌靠在椅背上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，眼神銳利地盯著周端陽：“我還知道，你是保密局安插在保警總隊的暗線。”
周端陽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頓，眼底掠過一絲冷意。他沒想到沈世昌連這個都查出來了。看來這個老狐狸，早就把自己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。
“沈長官訊息靈通。” 周端陽語氣平靜，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“在北平城，沒有我沈世昌不知道的事。” 沈世昌淡淡說道，語氣裡帶著十足的底氣，“你跟朱大純的關係錯綜複雜、牽絆太多，跟著他成不了什麼氣候，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身體微微前傾，看著周端陽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“你想娶我的女兒，也不是不行。只要你肯聽我的話，好好完成我交代給你的任務。等事情成了，我不僅同意你們的婚事，還能保你平步青雲，以後在北平城，沒人敢動你一根手指頭。”
“什麼任務？” 周端陽抬眼問道。
“什麼任務都有可能。” 沈世昌靠回椅背上，語氣隨意，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寒意，“可能是幫我盯著點綏遠系的動靜，可能是幫我處理一些不聽話的人，當然，也包括殺人。”
他看著周端陽的眼睛，補充了一句：“殺共黨。”
說完，他端起茶杯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等著周端陽的答覆。在他看來，這個條件對周端陽來說，簡首是天大的恩賜。一個底層軍官，能娶到他沈世昌的女兒，還能得到他的扶持，沒有理由不答應。
周端陽沉默了片刻，隨即點了點頭，語氣平淡地說道：“好。我知道了。”
沒有激動，沒有猶豫，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具體是什麼任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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