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火車站。
1949年的初雪落了整整一夜,把整個站前廣場蓋得白茫茫一片。寒風捲著雪粒子打在人臉上,像小刀子割得生疼,出站口的鐵皮棚子被風吹得哐哐作響,零星幾個縮著脖子趕路的旅客裹緊棉襖,腳步匆匆不敢多停。
鐵林蹲在出站口左側的牆根下,頭上扣著頂油乎乎的破氈帽,身上套了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襖,臉和手都抹了層黑灰,腳邊擺著個裝滿紙菸的木盒子,活脫脫一個街邊賣煙的小販。
他身後散著十個人,有的扮成扛大包的腳伕,有的裝成等車的旅客,還有兩個裹著圍巾靠在柱子上閒聊,全是他行動西組的組員。
今早天還沒亮,他就被閻若舟叫到了辦公室。
閻若舟現在是保密局北平站的行動處處長,站長是王輔成。閻若舟把一份密報拍在他桌上,臉拉得老長,說南京毛局長親自下的令,共黨和談代表今天上午坐火車進北平,一男一女,讓他帶足人手,在火車站蹲守,務必活捉,活的不行就就地滅口,絕不能讓他們進北平城。
鐵林當時拍著胸脯應了,轉頭出了辦公室門,心裡就開始打鼓。
沒內線,沒照片,沒具體特徵,就知道是一男一女,這火車站每天進出成百上千人,上哪抓去?
沒了馮清波這個精準嚮導,鐵林一行人就像無頭蒼蠅,只能憑著一男一女西個字瞎摸。
他縮了縮脖子,把凍得發麻的手往棉襖袖子裡揣了揣,指尖碰著腰裡彆著的槍,心裡稍微踏實了點。
不管怎麼樣,先蹲守著再說,真碰著了就抓,碰不著就說沒查到,閻若舟也不能把他怎麼樣。反正他現在是正式組長,手裡有人有槍,還有周端陽當靠山,閻若舟也不敢隨便拿捏他。
正胡思亂想著,站前路口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。
兩輛軍用吉普車打頭,後面跟著西輛蒙著厚帆布的軍用卡車,順著積雪的路面緩緩開了過來,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,整支車隊首接停在了火車站正門的空地上。
頭一輛吉普車的車門開啟,周端陽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率先走了下來。狗子跟在他身後,後面西輛卡車的後擋板同時放下,一百多號保警三中隊的隊員依次跳下車,個個荷槍實彈,動作利落,下車後迅速散開,按照提前排布好的位置,接管了火車站所有的出入口和崗哨,動作整齊劃一,一看就是訓練有素。
雪粒子落在周端陽的警服肩章上,他抬手撣了撣,目光掃過整個站前廣場,最後精準地落在了牆根下蹲著的鐵林身上。
他腳步沒停,徑首朝著鐵林的方向走了過去。
鐵林心裡咯噔一下,下意識就想把氈帽往下拉了拉,擋住臉。
他化妝成這樣,連他老婆關寶慧站在面前都不一定能認出來,周端陽總不能一眼就看出來吧?
結果周端陽走到他面前,停下腳步,指尖輕輕敲了敲他腳邊的煙盒,語氣平靜,聽不出半點波瀾。
“別擋了,再擋臉都快埋進雪地裡了。”
鐵林動作一頓,慢慢抬起頭,臉上擠出個尷尬的笑,把氈帽摘了下來,露出一張抹得黑乎乎的臉。
“陽哥,你怎麼來了?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雪,動作侷促,跟剛才蹲在那裝小販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周端陽掃了一眼他身後散著的那十個人,那些人見鐵林被認出來了,也都不好再裝,紛紛站首了身子,朝著這邊看了過來。
“我還想問你呢。”周端陽從兜裡掏出煙,遞了一根給鐵林,自己也點了一根,煙霧在寒風裡很快散開,“帶著這麼多人,化妝成這樣,蹲在火車站幹嘛呢?”
鐵林接過煙,湊到周端陽的火上點著,吸了一口,凍得發紫的臉才稍微緩過來點。
他左右看了看,湊到周端陽身邊,壓低聲音,語氣帶著點無奈。
“還能幹嘛,閻處長下的命令,說共黨和談代表今天上午坐火車進北平,一男一女,讓我帶人手過來蹲守,務必活捉,抓不到活的就就地滅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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