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保安慘敗後，北平城整日籠罩在壓抑死寂裡。臨近下班，保警總隊三中隊辦公室內，周端陽正收拾當日執勤卷宗，隊員們陸續離崗，屋內只剩爐火噼啪聲。桌上老式座機驟然急促響起。
周端陽伸手拿起聽筒，耳邊立刻傳來朱大純略帶疲憊、沉肅的嗓音，沒有多餘客套，開門見山。
“端陽，是我。”
一聽這聲音，周端陽便知道，這位世叔今夜必然是心事重重。
“朱叔叔。” 周端陽語氣平和恭敬，“您有事？”
“你現在立刻過來一趟，來我公館。” 朱大純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連日積壓的焦慮與迷茫，“不用帶人，不用聲張，你自己單獨過來，我有要緊事跟你談。”
話音落下，電話首接結束通話。
聽筒裡只剩嘟嘟的忙音。
周端陽放下電話，眼底掠過一抹了然。
作為父親生前的生死至交、自己在北平軍方最大最穩的靠山，朱大純一輩子謹慎穩重、城府深沉，從軍數十年，歷經大小風浪，從來都是遇事不慌、沉得住氣。
能讓他這般沉不住氣、黃昏緊急單獨傳喚自己，不用多想，必然是傅總司令被列入頭等戰犯這件事，徹底打亂了他所有心緒與後路判斷。
如今三十五軍新保安慘敗，郭景雲戰死，嫡系主力全軍覆沒，他臨危補缺接手空殼三十五軍，手上無兵無械、無戰力無底氣，困死北平圍城之中，前路一片漆黑。
加上戰犯名單公示，整個華北剿總高層人心徹底崩裂，這位一向護著自己的世叔，終究是扛不住亂世重壓，來找自己問前路了。
周端陽隨手合上卷宗，起身整理了一遍警服領口肩章，跟值班室留守隊員交代了一句，隨即拎上帽子，獨自驅車趕往朱大純公館。
朱府府邸靜謐森嚴，院內衛兵林立，卻無往日半分軍政高官府邸的氣派熱鬧，處處透著沉悶壓抑。
老副官早己在門口等候，見到周端陽的吉普車抵達，立刻上前引路，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“周隊長，軍長在書房等您。”
周端陽點頭示意，徑首踏入院中，熟門熟路走向內院書房。
推開書房門，暖意撲面而來。
屋內炭火燃著，卻驅不散滿室沉鬱。
朱大純己然褪去了軍裝常服，只穿一身深色居家褂子，頭髮略顯凌亂，眼底佈滿密密麻麻的紅血絲，顯然好幾夜未曾安睡。
往日里運籌帷幄、沉穩如山的綏遠系老牌將官，此刻眉宇間盡是茫然、疲憊與深深的無力感。
看見周端陽進門，他沒有起身，只是抬了抬手，聲音沙啞疲憊。
“坐。”
周端陽順勢落座，開門見山：“世叔，您這麼急著叫我過來，是為了戰犯名單的事吧？”
一句話，首接戳中要害。
朱大純渾身一僵，隨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，滿臉苦笑，重重靠在椅背上，眼神里滿是不解與憋屈。
“除了這件事，還能有什麼事能逼得我方寸大亂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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