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幾天北平城跟瘋了似的，到處都在抓壯丁。衚衕口每天都有哭嚎聲，誰家男人一齣門，轉眼就被當兵的拽走，連個跟家裡告別的功夫都沒有。有的被拉去城郊修機場、挖工事，寒冬臘月裡凍得手腳流膿，稍有懈怠就是一頓拳打腳踢；有的首接塞進兵營，連槍都沒摸過，就被拉去城頭當炮灰。家家戶戶白天都插著門，街上連個閒逛的人影都看不見，往日的煙火氣早被恐慌衝得一乾二淨。
西跨院裡，周端陽正繫著警服的扣子，指尖蹭過冰涼的槍套。外面的人只知道當兵的瘋了一樣抓人，卻沒人知道這背後的根由。只有他心裡門兒清，這根本不是單純的擴兵，是和談談崩了，兩邊要動真格的了。
前陣子傅作義偷偷派了人去跟共產黨接觸，這事捂得嚴嚴實實，連剿總裡不少中層軍官都不知道。可兩邊要的差得太遠，根本談不攏。傅作義手裡還有幾十萬兵，又佔著北平天津這麼大的地盤，心氣兒高得很，張口就要保留自己的軍隊，還要搞什麼華北聯合政府，想當土皇帝。共產黨那邊根本不吃這一套，就一句話，放下武器，接受改編，別的沒得談。
兩邊都憋著一股勁，打算以打促談。傅作義想打場勝仗露露臉，好逼著共產黨讓步；共產黨也想幹脆利落打掉他的王牌，讓他知道厲害，老老實實坐下來談。就這麼著，仗是非打不可了，抓壯丁不過是提前給戰場填炮灰罷了。
這些事，周端陽沒跟任何人說。有些事，心裡清楚就行，說多了反而惹麻煩。
田棗端著一碗熱粥從廚房出來，眼圈有點紅：“端陽，今天我去倒垃圾，親眼看見王掌櫃家大小子被兩個當兵的架走了。王大娘追出去半條街，被推得摔在地上，哭得跟淚人似的。往後咱們可千萬別隨便出門了，太嚇人了。”
“沒事，有我在呢。” 周端陽接過粥碗，喝了一口，“你這幾天就在家待著，買菜什麼的等我回來再說。記住，不管外面誰敲門，不是我你都別開。”
話音剛落，院門外就傳來 “咚咚咚” 的砸門聲，伴隨著分隊長趙猛粗嗓門的呼喊：“周隊長！周隊長！總隊緊急集合！”
周端陽放下碗，叮囑田棗鎖好門，轉身拉開院門。趙猛跑得滿頭大汗，上氣不接下氣地說：“周隊長，快走吧！總隊長髮火了，說誰遲到就軍法處置！上面讓咱們配合正規軍，把南鑼鼓巷這一片的青壯年全給控制住，一個都不許跑！”
周端陽點點頭，跟著趙猛往總隊走。
街上冷清得嚇人，往日擺攤的、吆喝的全沒了。偶爾有幾個行人，也是低著頭把帽簷壓得低低的，快步往家趕，生怕被當兵的盯上。拐角處，三個當兵的正拽著一個穿長衫的小夥子往卡車上塞。那小夥子拼命掙扎，喊著 “我家裡還有臥病的老孃！”，當兵的上去就是一槍托，砸在他後腦勺上，他當場就軟了下去，被像拖死狗一樣扔上了車。
趙猛看得首咧嘴，小聲跟周端陽說：“周隊長，咱們真要這麼幹啊？都是街坊鄰居的，抬頭不見低頭見，這也太缺德了。”
“上面的命令，誰敢不聽？” 周端陽淡淡說道，“不過你記住，咱們只抓那些遊手好閒的地痞流氓，還有外地來的流民。真正的老街坊，能放就放。真要是被上面問起來，就說沒看見。”
趙猛眼睛一亮，連忙點頭：“我懂了周隊長！還是你想得周到！”
到了保警總隊，院子裡己經站滿了人。總隊長黑著臉站在臺階上，唾沫星子橫飛地訓話，說什麼 “守城有責”“共軍將至”，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。沒人真聽他的，底下的隊員們都在交頭接耳，有的說張家口那邊吃緊了，有的說解放軍己經打到盧溝橋了，說什麼的都有，就是沒人知道和談談崩了這事。
訓完話，各隊分頭行動。周端陽帶著三中隊在南鑼鼓巷轉了一上午，象徵性地抓了兩個偷雞摸狗的混混交差。院裡的鄰居，還有附近幾條衚衕的老街坊，他昨天晚上就挨家挨戶打了招呼，讓他們這幾天千萬別出門，躲在家裡別吭聲。
中午剛回到總隊準備吃飯，整個營房突然炸了鍋。
“出事了！出事了！三十五軍沒了！”
“什麼？你胡說什麼呢！三十五軍可是傅總司令的王牌！”
“真的！新保安被攻破了！郭軍長自殺了！一萬多人全被俘虜了！”
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，瞬間傳遍了整個總隊。一開始大家還不信，說三十五軍裝備那麼好，怎麼可能一天就沒了。可沒過多久，總隊長就緊急召集所有軍官開會，進去的時候臉色白得跟紙一樣，出來的時候走路都打晃。大家這才知道，這事是真的。
營房裡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傻了。三十五軍是什麼概念？那是傅作義的命根子，是整個華北剿總最能打的部隊。連三十五軍都沒了，北平城還守得住嗎？
有人偷偷收拾東西，打算趁亂跑回家；有人蹲在牆角抽菸，一句話也不說；還有人嘴裡唸唸有詞，說這下完了，共產黨馬上就要進城了。
周端陽靠在柱子上，心裡平靜得很。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。新保安這一仗，不僅是滅了傅作義一個軍，更是打斷了他的脊樑骨。從此以後，他再也沒有跟共產黨討價還價的資本了。
果然，當天下午，剿總的命令就下來了：重建第三十五軍，任命朱大純為軍長。
訊息傳來，沒人覺得意外，反而都覺得可笑。誰心裡都明白，這個新三十五軍就是個空架子。原來的老兵死的死、俘的俘，現在湊起來的全是剛抓來的壯丁，連槍栓都拉不開，別說打仗了，能不譁變就不錯了。朱大純這個軍長，說白了就是來背黑鍋的。
敗訊帶來的恐慌還沒過去，又一個晴天霹靂砸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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