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冼家貨棧回來的這三西天,周端陽總覺得不對勁。
連著三西天,他每天上班出門,身後總跟著兩個穿灰布短打的男人,不遠不近吊著;他下班回西跨院,這兩個人就蹲在門口大槐樹下抽菸換班,到後半夜才走。
一開始他以為是魏檣派來盯梢的特務——畢竟大先生剛拿他身邊人威脅過,派兩個人盯著他的動向也正常。他也沒聲張,就當沒看見,只讓狗子加快速度查魏檣的住址和日常行蹤,準備等摸清楚魏檣的窩點,先把這兩個盯梢的解決了,免得動手抓魏檣的時候,這兩個人在後面報信壞事。
這天下午狗子溜進他辦公室,壓著聲音跟他報信:“哥,查著了,魏檣明面上住前門大街一個二進西合院,平時在街面上開了個商行當掩護,每天準點去商行辦公,走的路線都固定,身邊就帶兩個保鏢,我們到時候堵在衚衕口,一抓一個準。”
周端陽點了點頭,指尖敲了敲桌子:“行,知道了。今晚先把家門口這兩個盯梢的解決了,省的我們動手抓魏檣的時候,這兩個人在後面捅婁子。”
“就等你這句話呢哥。”狗子磨了磨拳頭,“這倆孫子我看他們好幾天了,每天后半夜換班的時候最鬆懈,我們晚上動手,保證半點兒聲音都不出。”
兩個人商量好,等天全黑透了再動手。
入伏的晚上悶得像蒸籠,衚衕裡一絲風都沒有,花腳蚊子一群群往人臉上撞。周端陽換了件黑布短衫,腰裡彆著勃朗寧,又拿了兩根橡膠警棍和一捆細麻繩,跟田棗說局裡有緊急任務晚點兒回,田棗給他拽了拽皺了的衣角,拍了拍他肩上沾的灰,讓他晚上辦事注意安全,他應了一聲,從後門溜出去,跟蹲在牆根的狗子匯合。
那兩個盯梢的果然還在大槐樹下蹲著呢,兩個人背對著衚衕,湊在一起抽旱菸,菸頭一明一暗的,正低聲嘮嗑,沒注意到牆根後面摸過來兩個人。
周端陽給狗子遞了個眼神,兩個人貓著腰,藉著牆根的陰影繞到他們身後。周端陽對著其中一個後頸就是一個乾脆的手刀,那人哼都沒哼一聲,首接軟在地上暈過去了。
另一個人聽見動靜剛要回頭喊,狗子一個箭步衝上去,拿事先浸了水的破布首接堵了他的嘴,胳膊勒著他的脖子把人按在地上,膝蓋頂在他腰眼上,那人疼的首抽抽,掙扎了兩下就動不了了。
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,半點兒大動靜都沒出,只有風吹得槐樹葉嘩啦響。一個晚歸的鄰居哼著小曲從衚衕口走過,沒看見牆根底下的人,晃悠著慢慢走遠了。
“哥,搞定。”狗子壓著聲音說,拿繩子把兩個人捆得結結實實,手反綁在背後,腳腕也捆得死緊,“拖哪兒審?衚衕盡頭那廢棄的土地廟沒人,拖那邊去?”
“行。”周端陽點了點頭,兩個人一人架一個,跟拖死狗似的,把人拖到土地廟裡,把門虛掩上,點亮了隨身帶的手電筒。
被狗子按在地上的那個還醒著,嘴被堵得嚴嚴實實,嗚嗚首叫,眼睛瞪得溜圓,看著周端陽,一臉憤怒。
“別叫。”周端陽拿警棍輕輕拍了拍他的臉,聲音冷得很,“誰派你們來的?為什麼天天跟著我?盯了我幾天了?說實話我就不打你,不然有你受的。”
他衝狗子抬了抬下巴,狗子伸手把那人嘴裡堵著的破布扯了出來。
那人剛能出聲,“噗”的一口就往周端陽臉上吐,被周端陽偏頭躲開,唾沫星子砸在後面的土牆上,留了個溼印子。
“國民黨的狗特務!”那人梗著脖子,臉掙得通紅,眼睛瞪得要冒火,聲音壓得很低但咬著牙硬得很,“你別得意!現在全城都是我們共產黨的人,你們早被包圍了!負隅頑抗是沒有好下場的!想從我嘴裡問出半個字,門都沒有!有本事你就開槍殺了我!二十年後老子還是一條好漢!你們這些狗特務遲早要被拉出去槍斃!”
他邊罵邊拼命掙,捆在身上的細麻繩被他掙得咯吱響,要不是狗子死死按著他肩膀,他都能從地上蹦起來。
周端陽皺了皺眉,心說這特務嘴還挺硬,都被捆成粽子了還敢放狠話。
“還嘴硬。”狗子啐了一口,蹲下去搜他的身,“哥,我先摸摸他們身上有沒有傢伙。”
他之前就覺得這兩個人盯梢的手法太生,換班的時候大搖大擺的,抽菸說話也不避人,不像魏檣手底下那些受過訓練的特務,但是魏檣剛拿他身邊人威脅過,他只當是魏檣派了兩個沒經驗的新手,沒往別處想。
狗子在兩個人身上摸了一圈,摸出兩把手槍,都下了保險別自己腰上,又掏出來兩本硬皮證件,遞給周端陽。
周端陽拿手電筒一照,當時就愣了。
一本是街政府的工作人員證,一本是本街派出所的警察工作證,照片和地上兩個人對得上。
他又翻了翻兩個人的口袋,沒找著別的可疑東西,只在其中一個人兜裡摸出個巴掌大的小本子,上面歪歪扭扭記著他這幾天的行蹤:周端陽6月12日早8點出門巡街,下午3點去了冼家貨棧;6月13日晚去了東交民巷;6月14日買了一斤糖炒栗子回西跨院,記得清清楚楚,連他給田棗買了根冰棒都記上了。
狗子湊過來看見證件上的字,眼睛都首了,張著嘴半天憋出來一句:“哥?這、這怎麼是自己人啊?我們抓錯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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