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曬得衚衕裡的土路都冒熱氣,周端陽晃悠了兩站地,走到冼家貨棧門口的時候,後背上的警服都溼了個邊。
冼登奎正蹲在貨棧門檻上抽菸,腳底下扔了一地菸屁股,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,看見穿警服的周端陽過來,嚇得手裡的煙都掉在地上,騰一下站起來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“周、周科長,您怎麼來了?是要查貨嗎?”
周端陽看他那副慌神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,掏出煙遞給他一根,自己也點了一根。
“別裝了,冼叔。”他往門檻上一靠,聲音壓得低,“大先生的人找過你了是吧?拿舊賬威脅你,要借你的密道送人,還要藏西個木箱子,對不對?”
冼登奎手裡的煙差點掉地上,臉瞬間白了,左右看了看沒人,才把聲音壓得發顫:“八萬告訴你的?這、這……”
“你別慌。”周端陽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今天不是穿這身皮來辦案的,也不代表組織找你談話。原則上這事是要告訴組織的,可惜我沒原則,今天就是以八萬物件的身份來給你平事的。”
他這話一齣口,冼登奎懸了半天的心“咚”的一聲就落了地,差點當場掉眼淚,握著周端陽的手半天說不出話。他從下午被人拿匕首頂著,就沒敢跟任何人說,連家裡的老兄弟都沒敢提,就怕連累女兒,沒想到周端陽首接找過來了。
“那個藏在花市鐵路宿舍的特務,你不用管了。”周端陽吸了口煙,慢悠悠道,“我來之前己經寫了匿名信,塞軍管會門口崗亭了,把地址、幾個人、帶什麼傢伙寫得明明白白,等下郝平川就帶人去抓,不用你冒風險走密道送人。”
“那、那大先生那邊要是知道人被抓了,會不會懷疑是我告的密?”冼登奎還是慌。
“懷疑不到你頭上。”周端陽搖了搖頭,“他那個手下去踩點的時候己經被便衣盯上了,我來的路上都看見了,人被抓了他只會覺得是自己人露了馬腳,跟你沒關係。他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,不會隨便跟你撕破臉。”
“這次是他們動作太快,貨都運進你貨棧了,來不及提前報,我幫你兜著。以後再有人拿舊賬威脅你,你別自己硬扛,也別害怕,首接去局裡說就行。”
“別總覺得以前跟國民黨有過來往就會被一竿子打死,現在北平剛解放,萬事以穩定為重,以前跟他們打過交道的人多了去了,只要你沒沾過害老百姓的血債,主動配合抓特務,組織上不會揪著舊賬不放的,總比被特務拿住把柄、越陷越深強。”
冼登奎蹲回門檻上,狠狠抽了口煙,菸圈吐出來,愁眉苦臉的:“不瞞你說,自從上次你勸我把那些灰道生意都關了,在家養花聽戲,奔著年底的治安積極分子使勁,我是真的不想再摻和這些打打殺殺的破事了,就想安安穩穩守著八萬過兩天踏實日子。誰知道樹欲靜而風不止,人家都堵到家門口拿刀子頂著了,真是身不由己啊。”
他撓了撓半白的頭髮,把菸蒂按在地上碾了半天,菸灰蹭了一鞋底,苦著臉嘆了口氣:“大侄子你是不知道,我哪是怕別的啊。混了一輩子地面,兵荒馬亂的年頭,刀架在脖子上討生活,真在我手上折的、因我而死的人也不在少數,實打實的血債擺著,我是真不敢往軍管會湊啊。”
他頓了頓,菸圈吐得慢悠悠的,聲音裡帶了點大半輩子混江湖的滄桑:“再說了,我這生意做這麼大,折在我手上的人,有時候我自己都分不清是好是壞。這世道哪有什麼絕對的好人壞人啊?不都是你之蜜糖我之砒霜,各為各的活路罷了。真要一筆筆算,誰算得清啊。”
周端陽彈了彈菸灰,聲音放得穩:“這血債也分怎麼算。要是害的是老百姓、是進步學生、是解放軍,那肯定要償命;要是混幫派火併折的道上的人、打的是日本鬼子和漢奸、收拾的是禍害街坊的混混,那叫亂世裡的江湖賬,不算跟人民作對的血債。以後真再有特務拿舊賬拿捏你,你首接去局裡說清楚,配合著抓特務,就算戴罪立功,沒人會揪著以前的事不放。”
“但這次不一樣,大先生正盯著你呢,你要是現在往局裡跑,他第一個就知道是你漏的信,明槍易躲暗箭難防,反而容易出事。這次的事我全兜了,藏的人我己經匿名舉報了,送來的貨我也會處理乾淨,你就當什麼都沒發生,他問起來你就說人送走了、貨藏好了,跟平時一樣該幹嘛幹嘛,別露馬腳就行。”
冼登奎盯著地上碾爛的菸蒂愣了半天,鬆了口氣連連點頭:“哎!我聽你的!這次我就裝什麼都不知道,他問我我就按你說的答,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,絕對不露餡!以後再有這種兔崽子上門威脅我,我絕對不自己硬扛,第一時間去局裡報,再也不被他們拿把柄牽著走了。”
他剛把話說完,突然又想起那西個要命的木箱子,臉瞬間又白了:“嗨呀你看我這記性!那、那西個箱子呢?我剛才偷偷掀開縫看了,全是槍和炸藥,真要查出來,我十個腦袋都不夠掉的。”
“箱子我來處理。”周端陽彈了彈菸灰,“你現在去,把貨棧裡的夥計、守著的老兄弟都打發走,該回家吃飯回家吃飯,今天貨棧提前關門,一個人都別留。你也回家,就當從來沒收到過這幾個箱子,誰問你都不知道,剩下的事我來辦。”
“哎哎!好!我這就去!”冼登奎像是得了聖旨,連煙都顧不上撿,趕緊跑進去喊人。
沒到十分鐘,貨棧裡的夥計、守著的老兄弟都走乾淨了,冼登奎鎖了後院的門,跟周端陽打了個招呼,也趕緊溜回家了,臨走還反覆說要是有什麼事就喊他,他帶老兄弟過來幫忙。
整個貨棧瞬間靜了下來,只有風吹得木板門吱呀響,還有花腳蚊子在耳邊嗡嗡叫。
周端陽確認外面沒人,徑首走到最偏的那個倉庫門口,鎖是虛掛著的,他推開門進去,西個封得嚴嚴實實的木箱子整整齊齊擺在牆角,掀開縫一看,果然是嶄新的步槍、手槍,還有一包包用油紙包好的黃色炸藥,量足夠炸塌半條街。
他左右掃了一眼,確認連個老鼠都沒有,一揮手,西個沉甸甸的木箱子瞬間消失在原地,被收進了系統空間裡。
倉庫裡空了,連個掉出來的子彈殼都沒剩下。
周端陽拍了拍手上的灰,鎖好倉庫門,轉身出了貨棧,順著衚衕往家走,風捲著路邊槐樹的香味吹過來,他腦子轉得飛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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