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子領了任務出去查人，連著兩天沒露面。
周端陽照常上班巡街，抓了兩個摸錢包的小賊，調解了一起鄰里打架的糾紛，下午剛回辦公室喝了口茶，就看見冼怡站在辦公室門口，探著個腦袋往裡面看。
她跑的頭髮都亂了，布鞋上沾了半圈泥，眼睛紅得像兔子，攥著半塊藏青的夏布角，指節都捏白了，看見周端陽看她，嘴一癟差點當場哭出來。
周端陽心裡咯噔一下，趕緊起身走出去，把她拉到走廊沒人的拐角：“怎麼了這是？跑的滿頭汗，誰欺負你了？”
冼怡捂著嘴，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，怕被辦公室裡的同事聽見，壓著聲音抽搭了好半天，才順過氣來，把家裡的事一五一十說了。
她今天從局裡後勤幫忙完提前回家，想回來跟她爹談點事兒，就先去書房等他。剛坐下沒兩分鐘，就聽見她爹把個陌生男人讓進了客廳，門沒關嚴，說話聲順著門縫飄進來，她本來想出去打招呼，結果剛走到門口，就聽見那人說的話，嚇得她貼在牆根動都不敢動。
來人是個留寸頭的男人，穿了件灰布短打，腰裡硬邦邦彆著傢伙，進門也不客氣，大馬金刀坐在她家正廳的太師椅上，開門見山就說事。
“冼老闆，明人不說暗話，大先生讓我給你帶個話，花市鐵路宿舍藏了我們自己人，現在被公安局盯上了，你以前留的那條去西郊的貨道，今夜幫我們把人送出去，順便把這幾個木箱子藏在你貨棧後院，過幾天我們來取。”
冼登奎當時臉就垮了，連連擺手推，說現在全城查得嚴，慈善堂和貨棧天天有公安來登記，私送人出城、藏東西，一旦露餡，一大家子都得搭進去，這事實在擔待不起。
那人聽了就笑，笑聲冷得很，往前湊了一步，說冼老闆真是貴人多忘事：解放前你幫保密局走這條密道送過多少人、藏過多少槍，還有之前你偷偷放走過被盯梢的我們的人，這些賬我們都記著，一本本都在大先生手裡，真捅到公安局，你就是板上釘釘的潛伏特務，吃槍子的罪。
冼登奎還想打哈哈，說都是老黃曆了，現在世道變了，只想守著女兒好好過日子，想塞兩根金條把人打發走。
結果那人根本不吃這套，“啪”的一聲把一把短匕首拍在紅木茶几上，刀刃首接扎進木頭裡半寸，寒光首晃人眼。
“別跟我揣著明白裝糊塗。”那人聲音狠得很，“今天這事你辦也得辦，不辦也得辦。你女兒冼怡天天往公安局跑著幫忙，跟公安局的周副科長處物件，真把你這些舊賬抖出來，你自己吃槍子就算了，你女兒這輩子都抬不起頭，連帶著你那個未來女婿也得受牽連。”
“要麼今夜把人平安送出去、箱子藏好，我們既往不咎，事成了少不了你的好處；要麼我現在就把你的舊賬送到公安局政工室，咱們魚死網破。”
冼登奎盯著紮在茶几上的匕首，臉白得像紙，抽了半根菸，最後還是鬆了口，說行，他辦，夜裡安排最可靠的夥計走西郊小道送人，箱子也給藏在後院最偏的倉庫裡。
那人這才把匕首拔出來，遞了張寫著地址的紙條，說天黑之前去接人，別耍花樣，下次來的就不是他一個人了，說完就大搖大擺走了。
冼怡貼在牆根，嚇得腿都軟了，等那人走了半天，才敢從後門溜出來，跑的時候鞋都掉了一隻，一路跑到局裡找周端陽，也不知道該怎麼辦，只知道找他就有主心骨。
“我爹真的不想跟他們幹了，他早就把那些灰道上的生意都停了，就想在家養花聽戲，年底評個治安積極分子。”冼怡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，“我聽我爹在客廳嘆氣，菸蒂都堆了半菸灰缸，我不敢跟別人說，只能來找你。”
周端陽輕輕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，掏出手絹給她擦乾淨臉上的淚，心裡瞬間就透亮了。
他手指無意識敲了敲走廊的磚牆，指尖涼了半分。
合著這就是大先生電話裡說的“第一步、第二步計劃”，人家從一開始就沒把寶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。
一邊拿他身邊三個姑娘的性命威脅他，要他合作；一邊翻出冼登奎的舊賬，拿匕首頂著、拿冼怡的前途脅著，逼冼登奎幫他們送人藏東西。就算他周端陽硬扛著不答應，大先生也能把冼登奎拉下水，到時候冼登奎真幫特務送了人、藏了炸藥，他作為冼怡的物件，怎麼都脫不了干係，一樣能被拖下水。
這步棋走的夠陰的，環環相扣，就是拿住了普通人怕連累家人的軟肋，根本不給人留退路。
“沒事，不怕。”周端陽給她理了理額前亂了的碎髮，從口袋裡摸出塊橘子味的水果糖塞她手裡，聲音穩得很，“有我呢，這事我來處理，保證你爹沒事，你也沒事，啊？”
“真的？”冼怡含著糖，哭紅的眼睛看著他，“那些人帶刀的，會不會對我爹下手啊？”
“不會。”周端陽搖了搖頭，“他們現在有求於你爹，不會隨便傷人。你現在就回家，就當什麼都沒聽見，什麼都不知道，跟平時一樣該幹嘛幹嘛，別跟你爹說你來找過我，省的他多心，也別在那些人面前露怯。出來這麼久你爹該擔心了，我叫個洋車送你回去。”
他想了想又補了句：“要是那些人再去家裡，你就躲在自己屋裡別出來，不管聽見什麼都別往外看，我安排兩個人在你們家附近盯著，不會有事的。”
冼怡看著他穩當當的樣子，懸了半天的心終於落了地，點了點頭，攥著那塊糖，跟著來接她的洋車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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