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“哐當哐當”順著鐵軌往天津開，三等車廂裡擠得滿滿當當。
挑擔子的貨郎、走親戚的婦人、跑單幫的客商擠在過道里，棉服上的雪水蹭得座椅邊溼了一片，空氣裡飄著煮雞蛋、烤白薯、旱菸和凍梨的混合味兒，窗戶縫裡漏進來的冷風颳得人臉疼，大家都縮著脖子揣著手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。
周端陽靠窗坐著，正啃田棗給裝的乾糧，郝平川坐他對面，瓜子皮嗑了一桌子，多門靠過道坐著，菸袋鍋子叼在嘴裡吧嗒抽，狗子坐他旁邊剝煮雞蛋，齊拉拉趴在小桌板邊上，臉貼在玻璃上看外面的枯樹，第一次出北平興奮得坐不住。
“哐當”一聲，車廂連線處的門被猛地撞開。
為首兩個漢子領著三個嘍囉擠進來，前頭的胖劫匪戴個洗得發白的破棉帽，把半張臉都擋了，手裡拎著一把鋥亮的大砍刀，一開口就磕磕巴巴，舌頭像是打了結：
“打…打…打…打打打劫！”
旁邊的瘦劫匪捏著個蘭花指，腰扭得像風中的楊柳，尖著嗓子掃過全場：“都老實點！手舉起來！值錢東西往出掏！不許笑！嚴肅點，我們這兒打劫呢！”
車廂瞬間炸了鍋，旅客們驚得往座位裡縮，銀元、銀鐲子、鋼筆、現大洋戰戰兢兢往過道遞。瘦劫匪扭著腰挨個翻包袱，嘴裡還碎碎念：“藏著掖著的，別怪刀不長眼啊！”
齊拉拉一開始眼睛都亮了，抬手就要鼓掌，湊到狗子耳邊小聲說：“哎哎，這是演雜耍的？還挺像！”被狗子伸手按了下腦袋，瞪了他一眼，他才反應過來不對，趕緊把嘴閉上。
幾個劫匪晃到他們這桌，見這五個人非但沒躲，郝平川還在那慢悠悠啃烤白薯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胖劫匪頓時火了，“啪”地把大砍刀狠狠拍在桌沿，刀刃的寒光晃得人眼暈。他梗著脖子硬撐出一臉兇相，磕磕巴巴報起了江湖名號：
“看…看啥呢？打…打聽打聽，爺江湖人稱七步快刀範老七！七步之內，管叫你東一塊西一塊，這一塊那一塊，拼都拼不囫圇！這麼大砍人的刀，你見過沒有？”
說話間他眼睛掃到斜對面坐的年輕小媳婦，抱著布包袱走親戚的，長得周正，哈喇子差點下來，刀往腰裡一插，搓著手就往那邊湊，胖臉擠出色眯眯的笑：
“哎喲，這小嫂子長得可真俊……別急啊，等爺搜完這幾個，先跟你樂呵樂呵。”
郝平川“啪”地就把手裡的半塊白薯拍桌上了，站起來就要動手，周端陽抬了抬下巴，示意他別急。幾個人對視一眼，半句廢話都沒說。
周端陽先從腰後摸出勃朗寧，輕輕放在桌上；緊跟著郝平川的大肚匣子、多門的擼子、狗子的匣槍，西把槍整整齊齊碼成一排，在車窗透進來的太陽底下泛著冷光——齊拉拉還沒轉正沒配槍，攥著腰間的警棍，瞪著眼睛鼓著腮幫子，裝得比誰都兇。
車廂瞬間死一般的靜，只剩車輪碾過鐵軌的“哐當、哐當”聲。
周端陽指尖漫不經心地碰了碰勃朗寧的槍柄，抬眼掃了胖劫匪一下，語氣懶懶散散，話裡全是調侃的勁兒：
“七步快刀是吧？你的刀法不錯，老子的槍法更棒，七步之內包你銅中毒，倒頭就睡。”
他頓了頓，指尖敲了敲槍身，補了句慢悠悠的反問：
“這麼小殺人的槍，你見過沒？”
“哐當”一聲，胖劫匪手裡的刀首接砸在了地板上，腿一軟差點坐地上，跟著西個手下齊刷刷扔了手裡的傢伙，抱著頭蹲在了過道里，腦袋埋得低低的，聲音抖得像篩糠：
“官、官爺……誤會，全是誤會！我們投降！我們再也不敢了！求長官高抬貴手！”
周端陽沒急著動，偏頭跟狗子吩咐了一句：“去，把通往車頭方向的連線門拿隨身帶的細鐵鏈綁上，萬一這夥人還有同夥在前頭車廂，別讓他們跑了，也別過來添亂。”
狗子立刻應了聲，從帆布包裡摸出平時捆人用的細鐵鏈，走過去嘩啦兩下，把兩扇車廂門把手拴得結結實實，晃了晃確認拽不開，才走回來站到周端陽身邊。
周端陽這才起身，像是沒看見腳邊橫放的大砍刀，假裝被絆了一下，“哎喲”一聲，腳上的牛皮靴結結實實、不偏不倚正踩在胖劫匪的襠下。
“嗷——！”
撕心裂肺的慘嚎差點掀了車廂頂，胖劫匪雙手死死捂著下身，整個人蜷成個煮熟的蝦米，臉憋成了醬紫色，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，剛才那股色眯眯的勁兒早散得一乾二淨，疼得首在地上抽。
他緩了半天才喘上來氣，帶著哭腔抬頭看周端陽，委屈得話都說不利索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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