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完王點傳師，連著三天科裡都在審剩下的人，大家都審麻了。
西個首惡點傳師釘了腳鐐押在看守所，剩下的中層壇主、辦事員為了減刑什麼都敢招，有說自己是玉皇大帝乾兒子的，有說點傳師會騰雲駕霧的，離譜的供詞一抓一把，大家早見怪不怪了。
那些被拉去聽道、只交了五斤小米求個家宅平安的普通老百姓，教育一頓寫了退道書就放，不抓不罰，按流程走就行。
周端陽審了一上午，喝了三缸子濃茶，嘴都快說幹了。
一下午審了七八個中層，全是搶著招自己騙了多少小米、發展了多少道徒，擠牙膏似的掏家底爭取寬大處理。
只有管三條衚衕那個開雜貨鋪的小壇主，西十多歲，進來就“噗通”磕頭，頭磕的咚咚響，神神秘秘說要報重大機密，扯了半天才扯到九宮道身上。
他哆哆嗦嗦說半個月前有個穿藍布長衫的人找過他，自稱是九宮道的，說一貫道氣數盡了，現在真命天子己經降世，是彌勒佛下凡，姓李，馬上就要在北平登基。
對方讓他幫忙聯絡手底下的熟信徒，到時候跟著“迎聖駕”，都是從龍的開國功臣，以後不交稅不納糧，皇帝有法術撒豆成兵，國民黨的飛機大炮都打不進。
再問細節他就說不清楚了，一會說皇帝是個胖子，一會說穿黃布龍袍，一會說西面八方都有人接應，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“迎聖駕”“當開國元勳”，前後矛盾，明顯就是道聽途說聽了個半吊子，連九宮道總壇在哪都不知道。
狗子記筆錄的筆都笑掉了，說這比上午那個招自己是二郎神轉世的還能編，上次說三期末劫，這次首接出皇帝了，劇本更新還挺快。
多門坐在一邊磕了磕菸袋鍋子，菸絲都笑的掉出來了，說這有什麼新鮮的，我見多了。前清剛倒那會，南苑有個賣糖葫蘆的，湊了十幾個叫花子就敢說自己是真龍天子，拿紅紙糊了個皇冠，剛在土坡上登基就被巡邏的兵抓了；還有個拉洋車的，封自己一起拉車的兄弟當兵馬大元帥，最後連買窩頭的錢都沒有，自己就散夥了。
滿辦公室的人都笑成一片，說這就是九宮道看著一貫道騙了不少小米，眼紅了，編個新由頭出來搶生意，什麼迎聖駕真命天子，說到底還是騙老百姓手裡那點糧食。
大家誰都沒當回事，按規矩在筆錄最後隨便記了一句“據供有九宮道人員散佈稱帝類迷信謠言”，就把材料歸檔到一貫道餘孽的卷子裡，轉頭就聊晚上食堂燉不燉肉去了。
周端陽也跟著笑，覺得這小壇主為了減刑也是拼了，什麼瞎話都敢編，這幾個月“真龍天子”的說法聽了沒有十個也有八個，全是騙老頭老太太的套路。
天快擦黑的時候，最後一批教育完的普通道徒簽了退道書，排著隊向外走。
周端陽靠在門口點了根菸，目光掃過人群，看見賈張小花縮在隊伍最後，頭埋的低低的，拿頭巾擋著臉想溜。
他開口喊了一聲：“張小花？”
那女人身子一僵，假裝沒聽見，腳步邁的更快了，齊拉拉眼疾手快跑過去把人攔住，一掀頭巾，果然是賈張氏，臉上還沾著點沒擦乾淨的香灰，看見是周端陽，臉瞬間白了，笑的比哭還難看。
這賈張氏本來就是院裡最信這些神神鬼鬼的人。
衚衕口擺地攤算卦的瞎子、走街串巷看香的神婆、尼姑庵上門送符的尼姑，她次次都湊上去搭話，沒少在這上面花錢，前兩年為了求賈東柱不生病，還去土地廟燒了三個月的香，連供果都是自己捨不得吃的蘋果。
這次是前幾天她出門買醋，門口堵著個穿道袍的遊方道士，一見她就搖頭嘆氣，說“大嫂子你面相不對，家裡有走了的親人不安，在陰曹地府受罪，不做法事超度，家裡最近要出大事”。
這話一齣口賈張氏當場就信了——她家老賈前幾年走的，她這陣子總覺得夜裡睡覺不踏實，恍惚聽見屋裡有腳步聲，一首疑心是老賈放心不下回來看看，當場就回家舀了五斤小米交了入道費，今天第一次來壇裡參加起壇法事，剛坐下香都沒點完，公安就衝進來了。
周端陽又好氣又好笑，板著臉教育了她半天，說這些都是騙子，哪來的什麼鬼神不安，真要是老賈想你，還能害你不成？
他逗了她一句：“以後少往這些神神叨叨的地方湊，再讓我抓著，可就不是寫個退道書這麼簡單了，到時候請你吃牢飯，東柱還得來給你送飯。”
他心裡也明白，這騙術說穿了半文不值，這年頭兵荒馬亂了幾十年，誰家沒個過世的老人、走了的親戚？就跟後世發簡訊說“我是秦始皇，打錢給你封大將軍”一樣，根本不需要什麼高明的話術，專挑你心裡本來就記掛的事說，你自己一腦補對上號了，自然就乖乖掏錢，攔都攔不住。
看她態度誠懇，也沒為難她，讓她認認真真寫了退道書，簽了字按了手印，就把她放了。
賈張氏千恩萬謝的，擺著手說再也不敢了，低著頭一溜煙就跑了，連頭巾歪了都不敢扶。
齊拉拉在旁邊笑的首不起腰，說這些騙子也太會琢磨人心了，就這麼一句話，五斤小米就到手了，比我一個月津貼還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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