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班，周端陽整理一貫道的卷宗，按規矩把小壇主供的“九宮道迎聖駕”那段也抄了進去，附在謠言情況那頁。
其實大家都沒把這段當回事，畢竟這次抓一貫道太順利了，首惡落網，中層招供，底下的老百姓教育完就放，三瓜兩棗的事，連治安科都沒費多大勁。
真正難啃的骨頭是藏在會道門背後的特務線，那是二處白玲他們負責的，治安科只負責抓造謠騙錢的神棍，那些拿槍的特務自然有專門的人管。
多門翻了翻卷宗，笑說這段就當附個情況說明，指不定是哪個神棍喝多了瞎編的，還真能當回事啊。
這幾天氣溫蹭蹭往上漲，辦公室悶的像蒸籠，電扇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，坐一下午褲襠都能捂出汗。
周端陽坐不住，跟老趙打了個招呼說去河邊轉轉，其實就是扛著魚竿躲去護城河摸魚，省得在辦公室聽老趙開一下午的紀律會。
他在河邊樹陰下坐了一上午，破天荒真釣上來一條魚——也就手指長的小鯽魚，鱗片都沒長齊，在桶裡甩著尾巴游的歡實。
他也沒好意思去王老頭那買兩斤大鯉魚充數，就拎著這小鯽魚回了局裡，找了個玻璃罐頭瓶灌上水養上，擺在辦公桌正中間。
全科的人都圍過來看，笑了他快一個月的“空軍司令”終於開胡了，釣上來個魚苗子，還不夠家裡貓塞牙縫的。
狗子拿個草棍逗魚，說周哥你這不行啊，釣上來的魚還沒魚鉤大，要不我去王老頭那給你買兩斤大的，你別拿這個湊數了。
周端陽踹了他一腳，說你懂什麼，這是開胡的彩頭，以後我天天釣，早晚釣上來個兩斤的。
正鬧著，齊拉拉一瘸一拐從外面進來，膝蓋處的褲子扯了個大口子，露著裡面印著大牡丹花的紅褲衩。
他新攢錢買的腳踏車還停在門口，車把都歪了，原來是中午出去買冰棒，為了躲個橫穿馬路的老太太，連人帶車摔在馬路牙子上。
狗子笑的首拍桌子，說你這新腳踏車還沒騎熱乎，先把褲子摔破了，等會回家你媽看見你這花褲衩，又得拿笤帚追你半條街。
齊拉拉臉通紅，找了個醫用膠布粘在褲子破洞上，嘴硬說這是新潮流，你們懂什麼。
一屋子人笑的東倒西歪，辦公室裡全是快活的空氣，誰也沒想起昨天卷宗裡寫的那個“李姓真命天子”。
正笑呢，辦公室門被推開，二處的通訊員拿著個密封的牛皮紙信封進來，信封角上印著“絕密”兩個紅字，說白處長讓給趙科長，是青島公安加急送來的協查通報。
老趙還在笑，拆開信封掃了兩眼，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，夾在手指上的煙都掉在桌子上，燒了個小窟窿他都沒察覺。
他把通報遞給周端陽，聲音都有點發懵：“他孃的，還真有這事？”
周端陽接過通報，上面蓋著青島公安的大紅章，內容寫的明明白白：青島方面抓獲九宮道“領兵大元帥”高北辰，供出九宮道“外九天”道首李懋五潛伏北平，在前孫公園15號明記糧棧設秘密總壇，自稱“明道大皇帝”，定在農曆五月初五他生日當天暴動登基，改北平為“中京城”，定國號為“大順”，佛化元年。
他己經聯絡了山東、河北數省道徒數千人，約定當天南北同時起事，攻打公安局、搶糧庫、砸監獄，事成之後封文武百官、選216名皇妃。
屋裡瞬間靜了，剛才笑的最歡的狗子嘴都張著，半天沒合上。
多門拿過通報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菸袋鍋子都差點掉在地上，說我活了五十多歲，見過佔個土坡扯個黃旗就稱帝的，見過佔個村封自己當皇帝的，還真沒見過敢在北平城、在首都眼皮子底下扯旗造反的，還聯絡了好幾省的人，這是玩真的啊。
齊拉拉也忘了褲子破了的事，湊過來盯著通報看，說我的娘哎，昨天我們還拿這個當茶餘飯後的笑話，合著人真準備打公安局當皇帝啊？這膽子也太肥了。
周端陽盯著通報上“李懋五”三個字，指尖頓了頓，昨天晚上那點說不出的熟悉感終於對上了——合著自己模模糊糊記著的那樁建國初稱帝的荒唐案子，就是這個，還真不是他神經過敏。
老趙把掉在桌上的煙撿起來掐滅，“啪”的一聲拍了下桌子，說別笑了，這是天大的事，白處長己經在會議室等著了，立刻開專案組會。
他頓了頓，又好氣又好笑，罵道這些神棍是真敢想啊，在解放軍的眼皮子底下當皇帝，還想打公安局搶糧庫，我看他是活膩歪了，夢都沒做這麼美的。
幾個人趕緊收起笑，拿上筆記本往會議室走，周端陽走在最後，回頭看了一眼辦公桌上罐頭瓶裡游來游去的小鯽魚，心裡覺得好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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