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私合營工作組進廠，開了個短會。
劉組長講了講政策，婁半城當場表了態，說絕對配合政府工作，賬冊人員都整理好了，隨時可以查，大家都挺滿意，散了會分頭行動。
管財務的去查賬，管生產的去看裝置，李懷德在工作組裡負責後勤這塊，拿著個人員名單，沒急著走，湊到周端陽身邊，遞了根菸。
“端陽，借一步說話？”
周端陽看他一眼，三十多歲的人，穿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，梳著分頭，看著精明幹練，眼睛裡帶著笑，有點眼熟，但是想不起來在哪見過。
兩個人走到車間後面沒人的地方，靠在牆上抽菸，風一吹，帶著點機油味，挺舒服。
李懷德抽了口煙，左右看了看沒人，才笑。
“你真不記得我了？”
周端陽皺著眉想了半天，還是搖了搖頭。
“西西衚衕三號，1948年冬天，你帶保警總隊的人把我和王同志接走，關在模範監獄躲保密局的人，你還記得不？”
周端陽抽菸的手一頓，猛地抬頭看他。
西西衚衕三號。
這地方他這輩子都忘不了。
圍城那會，保密局瘋了一樣抓地下黨，他帶保警總隊的人，把兩個和談代表從西西衚衕接出來，一個王同志，一個他的警衛員，為了躲保密局的人，首接關進模範監獄，金海給安排的單間，好酒好菜地伺候著，擋了保密局多少次明槍暗箭。
那個警衛員，二十多歲，挎著盒子炮，警惕性高得很，當時狗子要上前搜身，他首接就把槍掏出來了，被王同志喝住，還哼了一聲，說你們這些舊警察，我不得不防。
王同志那時候就叫他小李，是部隊裡首長對警衛員的習慣稱呼，不管多大都叫小什麼。
周端陽盯著李懷德看了半天，終於從眉眼間找出點當年的影子。
“你是……當年那個李同志？王同志的警衛員？”
“可不就是我嘛！”李懷德哈哈笑，拍了拍他肩膀，“當年我還拿槍對著你呢，你小子也不生氣，還說我警惕性高，是個好兵，我就知道你不是壞人。”
“我就說看著眼熟！這才幾年啊，你都成工作組的領導了，我都認不出來了。”周端陽也樂了。
“什麼領導不領導的，就是個幹活的。”李懷德笑，“比你大幾歲，你叫我李哥不吃虧，王同志叫我小李叫慣了，部隊裡都這麼叫，你也別見怪。”
“那哪能啊。”周端陽笑，“當年要不是我攔著，你差點把狗子給崩了，我記你一輩子。”
兩個人都笑，越說越近。
當年在模範監獄待了小半個月，倆人也聊過不少，只是那時候天天防著保密局，也沒深交，解放後就斷了聯絡。
“說起來也巧，我家那口子，就是王同志的大閨女。”李懷德抽了口煙，有點得意，“解放後我就跟著王同志幹，從警衛員到幹事，一步一步上來的，去年成的親，現在王同志是我岳父。”
“他現在在工業部當領導，這次公私合營就是他牽頭抓的，臨來之前還跟我說，軋鋼廠有個叫周端陽的，是自己人，讓我多照應著點，我還納悶是誰呢，合著就是你！”
周端陽也樂了，這世界可真小。
“合著王同志還記得我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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