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周端陽就去市局經保處報到了。
經保處在市局大院西跨院，三間打通的辦公室，桌椅都是新搬來的，牆上還貼著“打好工商業改造第一仗”的標語，人來人往的，電話鈴響個不停，看著就挺忙。
處長姓王，是部隊剛下來的老革命，臉黑，大嗓門，腰上還彆著把盒子炮，看見周端陽來，哈哈一笑，握了握他的手。
“你就是周端陽？羅局長跟我提過你，說你是北平老人，地面熟，跟那些老闆能說上話，正好，我們這就缺你這樣的！”
王處長也沒廢話，把人都召集起來開了個短會。
人不多，連處長帶副處長，加上他們這些幹事，一共也就十幾個人，都是從各個單位抽來的，有部隊下來的，有地方公安調過來的，也有像周端陽這樣的老警察。
“現在的形勢不用我多說，一五計劃開始了，工商業改造是頭等大事。市裡的公私合營工作組還沒正式進廠，我們經保處先上，打前站，先把各個大廠的保衛情況摸清楚，查安全，查人員，查有沒有人抽逃資金、轉移資產，有沒有特務壞分子混進去搞破壞，等工作組一到，首接就能接。”
“那些小廠子，不用單獨設保衛科，由各個分局的經保科統一管，我們處裡就抓重點，管那些國營大廠、馬上要合營的大廠，一個廠配一到兩個人，今天就下去。”
“我念一下分配名單，唸到誰，首接進廠，有問題及時跟處裡彙報。”
名單念下來，周端陽因為是北平老人，熟悉地面，又跟這些老闆打過交道，剛好分去婁氏軋鋼廠，另外配了個剛從部隊轉業的小戰士，叫小李，給他當助手。
領了證件和材料，周端陽也沒磨蹭，帶著小李就出了市局。
他還以為經保處能有多閒，合著也不清閒，這一上來就扎進廠裡，不過也好，比在派出所處理雞毛蒜皮強，至少不用天天給人勸架找雞。
婁氏軋鋼廠在東城根底下，佔了好大一片地，廠房煙囪冒著煙，工人進進出出的，機器聲轟隆隆響，看著挺紅火。
婁半城早就得到信兒了，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，在廠門口踱步子，看見周端陽過來，眼睛一亮，迎上來就拍了他肩膀一下。
“你小子！我還當是哪個領導來，合著是你！”
“婁廠長，混口飯吃。”周端陽也笑了，跟他握了握手，“公事公辦，來摸個底，不耽誤你生產吧？”
“耽誤什麼，別人來我還得應付，你來我還不放心？”婁半城哈哈一笑，引著他往廠裡走，“走，你不是管保衛嗎？我給你說說情況。”
小李跟在後面，拿著個小本子，本來還挺緊張，一看兩人是老相識，也鬆了口氣。
婁半城帶著他在廠裡轉了一圈，把保衛的情況大概說了說，哪些地方是重點要害，護廠隊有多少人，平時怎麼巡邏，幾班倒，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工人，知根知底。
護廠隊王隊長過來跟周端陽打了個招呼，問了兩句日常的事，對答如流，看著挺靠譜。
轉了沒一會兒就看完了，婁半城把他讓到自己的廠長辦公室，讓秘書泡了茶，關上門，小李自己去保衛科抄名單去了。
“怎麼樣？我這保衛工作還湊合吧？”婁半城給他遞了根菸，自己也點了一根。
“挺像樣，比好多廠子強多了。”周端陽吸了一口煙，點了點頭。
婁半城笑了笑，給他倒上茶，笑容淡了點，往椅子上一靠，嘆了口氣。
“你看你，來了也不跟我扯別的，上來就問工作，這屋裡也沒外人，我跟你掏句心窩子。”
“這合營工作組還沒來，你們經保處先到打前站，我就知道這事是板上釘釘了。我這一輩子，心血都在這軋鋼廠上了，從幾臺破機器幹到現在幾百號人，不容易。”
“我也不跟你打官腔，你跟我交個底，這合營之後，我還能留在廠裡不？我也不要別的，也不想跟政府講條件，就是想看著這廠子好好的，別毀在我手裡。要是能安排我個副職，管管生產，我就心滿意足了，股份什麼的，政府說怎麼算就怎麼算，我絕無二話。”
“我也不是想不開，就是幹了一輩子，突然說要交出去，心裡空落落的，跟沒根了似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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