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婁,咱們認識這麼多年,我就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,不打官腔。”
“你是讀過書的人,經史子集都看過,歷朝歷代的歷史,你比我清楚。歷朝歷代開國之後,頭一件事是什麼?是生產資料重新分配。天下打下來了,地主要分地,資本家要分廠,這是大勢,不是哪一個人能擋得住的。”
“現在這形勢,你能選的其實不多。”
婁半城捏著煙的手緊了緊,沒說話。
周端陽繼續說,聲音不高,但是很實在。
“前年五反的時候,那些人是什麼下場,你也親眼見過。偷稅漏稅的,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的,剝削工人血汗錢的,跟政府耍花招的,最後哪個有好下場?輕的罰款補稅,重的抓進去吃牢飯,家破人亡的也有。”
“我不是嚇你,咱們是老朋友,我才勸你一句。該抽身的時候就抽身,別想著抓權,別想著留後手,更別想著跟政府講條件。”
“我也不跟你說什麼安排你當副廠長管生產的漂亮話,既然交,就交乾淨,別想著還留在廠裡。到時候新的領導班子來了,你一箇舊老闆在那杵著,人家怎麼開展工作?你自己看著也彆扭,還給人添堵。”
“你越主動配合,越支援合營,政府絕對不會虧了你,拿著股份安安穩穩過日子,比什麼都強。真要是耍小聰明藏著掖著,到時候誰也救不了你。”
辦公室裡靜悄悄的,只有牆上的掛鐘滴答響。
婁半城坐在椅子上,半天沒說話,煙燒到手指了才反應過來,按滅在菸灰缸裡,長長嘆了口氣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看著周端陽,笑了笑,有點苦,但是也釋然了。
“也就是你跟我說這個,換個人誰跟我講這些實話?我之前還想著能留在廠裡管點事,現在想想,真是沒必要,留著反而礙眼。”
“你放心,我知道該怎麼做,等工作組一到,我第一個簽字,賬冊、裝置、人員,全交,一點不藏著,交完我就回家抱孩子去,廠裡的事我一概不問。”
周端陽點點頭,也笑了。
聰明人一點就透,話說到這份上就夠了。
又坐了會兒,小李抄完名單回來了,周端陽站起來,說不耽誤他生產,先回去了。
婁半城把他送到廠門口,拍了拍他胳膊。
“等這陣忙完了,我請你吃豐澤園,咱哥倆好好喝兩杯。”
“行,到時候我請。”周端陽跟他揮了揮手,帶著小李走了。
出了廠門,小李一臉佩服地看著周端陽。
“周哥,你跟婁廠長這麼熟啊?我剛才還以為你要跟他打官腔呢。”
“認識多少年了,老朋友。”周端陽笑了笑,掏出煙遞給他一根。
風一吹,挺舒服的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,太陽挺好,街上人來人往的,到處都是建設的動靜。
其實他也挺理解婁半城的,一輩子的心血說交就交,換誰都難受。
但是大勢如此,能想通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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