鑼鼓未響，先是一段清越的笛聲悠悠而起，如溪流淙淙，瞬間將場內的嘈雜滌盪乾淨。
幕布緩緩拉開，杜麗娘與春香的身影出現在精心佈置的園林佈景中。
佟歆茉起初還有些分神，目光掠過臺上精美的頭面、水袖，又透過望遠鏡去看旦角眼角細膩的妝容。
但漸漸地，那悠揚婉轉的水磨調，如絲如縷地纏繞過來。
她聽不懂每一句詞，卻能從那哀而不傷、纏綿悱惻的旋律裡，感受到一種極為含蓄又極為深刻的情致。
“原來奼紫嫣紅開遍，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……”臺上的杜麗娘幽幽唱來，眼神流轉間，滿是少女對春光易逝的敏感與惆悵。
佟歆茉不知不覺放下了望遠鏡，聽得有些入神。
梁築潮的聲音適時地在耳邊低低響起，不高不低，恰好能讓她聽清，又不會打擾旁人：
“崑曲之美，重在‘意’與‘境’。”
“唱詞文雅，腔調細膩，一唱三嘆，講究的是‘氣韻生動’。”
“你看她的手指，”他示意佟歆茉注意杜麗娘蘭花指細微的顫動，“‘手眼身法步’，每一個關節都有戲，都在訴說著心事。”
他寥寥數語，卻像一把鑰匙，幫佟歆茉推開了一扇未曾留意過的門。
她開始注意到那些細微處：水袖拋起落下的弧度，彷彿帶著無形的哀愁；
步態挪移間的停頓，似有萬千思緒縈繞；
就連一個眼神的流轉，都彷彿在書頁上暈開了一滴墨，意味深長。
《遊園驚夢》的悵惘才下眉頭，《長生殿·小宴》的旖旎又上心頭。
唐明皇與楊貴妃對飲歡宴，唱詞華麗，曲調愈發纏綿悱惻，將帝王家的奢侈愛情演繹得既濃烈又虛幻。
梁築潮偶爾在她耳畔補充兩句背景，講解某個曲牌的特色，或某個身段的典故。
他沒有掉書袋，只是將她可能會感興趣、能幫助理解的點，輕輕點出。
佟歆茉忽然覺得，看戲不再只是“看個熱鬧”。
在他低醇嗓音的引導下，那些原本隔著一層的雅緻詞句、繁複程式，漸漸有了溫度，有了情感。
與她此刻的心境、與這包廂裡寧靜相伴的氛圍奇異地交融在一起。
中場休息時，樓下傳來隱約的喝彩聲和掌聲。
佟歆茉回過神來，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己沉浸其中，連手邊的茶點都忘了碰。
她轉頭看向梁築潮。
包廂裡光線朦朧，他的側臉在窗外透入的微光和樓下的反射光中，顯得輪廓清晰而柔和。
他正看著臺上謝幕的演員，眼神專注，帶著一種純粹的欣賞，那是在他處理公務時少見的神情。
“我好像……有點聽懂了。”佟歆茉輕聲說，語氣裡有些驚喜，也有些感慨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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